【給摯愛的生死課1】不放手植物人丈夫 她事後懺悔「我怎麼會把你搞成這樣?」

陳玉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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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症病人一再以相同病症入院,就表示生命已來到最後階段,此時病人需要的不是更多的醫療處置,而是照顧、陪伴,好好與家人道別。
重症病人一再以相同病症入院,就表示生命已來到最後階段,此時病人需要的不是更多的醫療處置,而是照顧、陪伴,好好與家人道別。

過去20多年,加護醫學成功的幫助許多瀕死的重症青壯年恢復健康。但是,有時病人即使救回一命,也得終身躺在家中或養護機構裡,靠別人照顧。台灣截至108年,有3,002位植物人。

醫師說:不救會死。沒說的是,那救回來會好嗎?當病人沒有事先表達意思,家屬的每一步決定都極為艱難。明瑋32歲出車禍變成植物人,臥床11年來,急救無數次,頻繁進出加護病房。最後,妻子終於看清楚先生在「醫療酷刑」下承受的苦難,決定放手。看似對明瑋無意義的11年,其實給妻子上了一門人生最重要的生死課。

2021年元旦剛過,鈺如算算,先生明瑋因車禍變成植物人,臥床11年了。

最近,明瑋又因肺炎住院。鈺如看著病床上這個男人,全身浮腫僵硬,膝蓋因長年躺臥無法伸直,肢體蜷縮;多次開刀導致兩側凹陷的頭部斜靠著枕頭,也因爲發燒整個腫脹發紅;頸項上用紗布封著的氣切口因為喘氣上下起伏著,兩眼睜得大大的,將他的不適跟辛苦表露無遺。鈺如喃唸著:「怎麼會這麼辛苦,我還把你留到現在?我怎麼會把你搞成這個樣子?」

她20歲就認識明瑋,明瑋喜歡繪畫,擅長設計,又有管理才能,協助父親逐步擴展家族事業。明瑋對她很好,意外出事後,鈺如很怕失去他,千方百計只想把他留在身邊。但是她逐漸察覺,眼前這個男人越來越不像她認識的明瑋,她感覺到他的痛苦,對他這樣沒有尊嚴地「活著」,感到很抱歉。

鈺如說著11年來,先生明瑋跟他們全家所經歷的磨難,也道出許多有同樣遭遇的家庭的苦難。「剛開始我只要他活著,就覺得很安慰,不會想到他很辛苦。」鈺如秀麗的臉龐閃過一絲陰影,先生出事時,她才30歲,11年過去了,雖然她面帶倦容,身形修長的她,仍像個少女。「他是我的初戀,對我很好,是個性很好的先生,道義上跟親情上,我都很想照顧他。」

越來越多資深醫者寫下在加護病房照顧重症病人的經歷,反省某些醫療對病人到底是恩惠、還是折磨?(楊彩成攝)
越來越多資深醫者寫下在加護病房照顧重症病人的經歷,反省某些醫療對病人到底是恩惠、還是折磨?(楊彩成攝)

11年前的那場車禍

2010年1月,那天下著雨,明瑋到銀行辦完事,打電話給鈺如說要騎車回家了。不久,鄰近醫院來電說,明瑋在離家不遠的小路被貨車撞倒。鈺如趕到醫院,看到明偉除了後腦有個小傷口,並無明顯外傷。

電腦斷層的結果顯示,明瑋腦內出血,送進加護病房觀察。凌晨,醫師通知鈺如,明瑋腦內出血嚴重,必須開刀。可是開完刀後,卻宣布明瑋的昏迷指數只有3,不太行了。3分是指對外界刺激都沒有反應,處於深度昏迷。鈺如傷心痛哭,不敢相信先生怎會變得這麼嚴重。

鈺如很快找上朋友介紹的腦神經外科名醫,並將明瑋轉院。鈺如說:「醫師說要削腦,生命才能延續,我很掙扎,但是那時我真的只有想,能活著就好。」通常腦部撞傷後,會不斷腫脹,必須切掉部分腦子,讓它有空間腫脹;並將凝結的血塊拿走,用藥減輕腦的腫脹跟發炎,否則大腦無法獲得新鮮血液供應。

只要家屬不接受病人可能死亡、醫師視病人死亡為失敗,堅持「拚到底」,都只是將病人推向苦難深淵。
只要家屬不接受病人可能死亡、醫師視病人死亡為失敗,堅持「拚到底」,都只是將病人推向苦難深淵。

醫師動了7個多小時的手術後,走出來說:「命是保住了,但是有可能是植物人。」被診斷為植物人的病人或許能睜開眼,發出呻吟,或偶爾從喉頭擠出片段字句,但是沒有思考能力,對外界也沒有感覺。

鈺如沒想太多,只想先照顧好明瑋。他們有2個兒子,當時小的才2歲,大的6歲,鈺如先託給媽媽照顧。明瑋病情比較穩定後,醫師讓鈺如在空檔時間進加護病房跟護理師學習怎麼幫明瑋翻身、從鼻胃管灌牛奶,方便鈺如日後在家照顧明瑋。

明瑋出院後,兩眼會左右張望著,有天鈺如發現他眼睛沒反應,趕緊又送醫院,結果是腦積水,醫師在明瑋的大腦鑽個孔放管子引流出腦內積水,「光引流管就放了2次,那時先生一有狀況我就帶著小孩一起到醫院,幸好有看護幫忙。」鈺如說,自己非常努力,跟看護定期帶先生回台北的醫院做高壓氧跟復健,又去找中醫針灸。

看著家人全身插滿管線,病人家屬已滿是悲傷跟驚恐,醫師必須提供足夠資訊,才能幫助家屬做出適當的決定。
看著家人全身插滿管線,病人家屬已滿是悲傷跟驚恐,醫師必須提供足夠資訊,才能幫助家屬做出適當的決定。

編按:為保護當事人隱私,鈺如、明瑋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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