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賞得主李琴峰:多元融合的獨自世界觀作家

·10 分鐘 (閱讀時間)

2013年來日、2017年作家出道,2021年拿下日本文壇最佳「芥川賞」榮譽。短短八年間,台灣作家李琴峰迅速攀升到日本文壇的最高峰,而支撐她創作能量的,是自小滋養她文學素養的作品,還有獨特的旅遊世界觀。

台灣首位芥川賞

2021年7月15日,位於東京都日比谷的帝國飯店,舉辦「芥川賞」第165屆得獎者記者會,這項日本文壇最大殊榮,由來自台灣的作家李琴峰與日本作家石澤麻依雙雙獲獎。現場氣氛和樂,李琴峰也綻放笑容,手持作品拍照。

當中,李琴峰的得獎作品《彼岸花盛開之島》受到極大的好評。她也是繼中國作家楊逸後,第二位以非母語人士身分獲此殊榮的作家,更是台灣史上第一人。

從2017年的首部作品《獨舞》開始,李琴峰即在文壇嶄露頭角,2019年時《倒數五秒月牙》第一次叩關芥川賞。2021年獲得日本文部科學大臣新人賞後,過了幾個月時間,又重新獲得芥川賞垂青,最後順利獲獎。

不過對於得獎與否,李琴峰本人自始自終心情都很平靜。看似平靜典雅的面容中,李琴峰內心卻有澎湃的想像世界觀,建構了她創作思維的基底。同時,她也是一位LGBT平權人士,這些養分經由不同管道,融入到其作品中。

近年來,台灣文學在日本的出版界中開始受到注目,包括吳明益、陳耀昌等台籍作家作品相繼出版。非文學的台灣數位政委唐鳳書籍也受到日本市場注目外,在日本活躍的台裔作家東山彰良與溫又柔等更不時融合台灣歷史與文化在作品中,有著相似的亞洲歷史脈絡與共同民主社會議題,或許讓台灣相關的書籍受到日本更大注目。


芥川賞頒獎典禮上出席領獎的李琴峰(日本文學振興會提供)

文化融合實驗作

從李琴峰這屆得獎作品《彼岸花盛開之島》便可看出其熟稔文化融合的一面,該書背景舞台座落在一座架空島嶼上,島上的人使用日文、中文、台語與琉球語的混合語,其中島上的祝女(Noro)掌控著祭祀等權力。然而在這座島上,僅有女性能學習祝女用以傳承歷史的「女語」,而漂流至該島的女主角宇實,也成為學習女語的一員。

李琴鋒說:「我想要做一個,語言融合跟文化融合的實驗」。雖然是架空的島嶼,不過舞台背景跟沖繩的與那國島極為類似,與那國島也是位於台灣跟沖繩間最近的島嶼,距離台灣不過110公里。李琴峰在實地探訪過後,認為這是相當符合創作需要的舞台。

會有這樣的想法,起因是她在2017年遊歷丹麥哥本哈根,造訪當地克里斯蒂安尼亞自由城時萌生的想法。「進去後就發現,有一種雜亂的美,建築就是塗鴉跟畫畫,也有類似市場的地方,只是看起來蠻雜亂的,然後有人在賣大麻,有種波西米亞風格」。她不由得開始想像,如果這種世界出現在日本,會是怎樣的感覺。


遊歷克里斯蒂安尼亞自由城後,李琴峰萌生了小說創作雛形。(李琴峰提供)

在查過資料後,李琴峰發現與那國島的背景、歷史、宗教信仰等,對故事都是很好的設定。「我就實際跑到與那國島去勘查,發現裡面有三個村落,跟自然的環境,我覺得都還蠻適合當作舞台的設定,然後就把它寫進去」。

該書從2019年底寫到2020年上半年,再經過整理後於2021年發表,4年醞釀下,讓這本書慢慢被雕琢出來。

烏托邦的虛與實

對於《彼岸花盛開之島》的文化融合,李琴峰坦言:「就以台灣而言,在宜蘭那邊有一種『克里奧語』叫『寒溪語』,就是個例子。新加坡的英語也是很明顯的例子,雖然是英語,但是會有很多漢語、閩南語融合」,於是她就把這個架構搬到台灣跟與那國之間,融合兩地各種語言後寫作,持續修飾出一套屬於自己文化詮釋規則。

該書除了對融合文化有新的詮釋外,也是種「烏托邦」的想法寄託。「一開始的時候我是想要寫個烏托邦,但是烏托邦這個東西,其實深入思考,就會發現烏托邦不太可能存在。烏托邦這個詞的來源,本來也是意味著不可能存在的地方」。


來到與那國島旅遊後,李琴峰發現其歷史、背景、宗教是很好的小說創作舞台。(李琴峰提供)

就如同中國古典〈桃花源記〉中,許多人生逢亂世,為了避禍而選擇躲到深山中,結果就造成「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狀況。《彼岸花盛開之島》中的居民,也是認為島上就是世界,以致把漂流過來的女主角宇實,一度當作是琉球神話中的天國「niraikanai」過來的人。

於是,李琴峰想要描繪理想與灰暗的兩面性,她說「其實小說裡的這個島嶼,也並不是那麼理想的地方,也是有灰暗面存在。就像人類的歷史,也是這個樣子,寫著就知道說烏托邦不是這麼容易存在的。任何地方,都有其兩面性格吧」。書中的彼岸花,也是止痛藥跟精神鴉片般的兩面存在。

揉合不同文化後,在小說做出新試驗,獲得巨大成功。從2013年來到日本,至今以小說家身份活動,當被問到來到日本後,對日本文化有什麼不同體悟時,李琴峰沈思一下後,犀利地回問:「我覺得最重要的一個點就是『文化是什麼』?」

文化還是陋習?

李琴峰熟稔中日台語言,當中也對文化與習慣有諸多觀察,不過她有點抗拒將任何事情都用「文化」兩字一概而論。她說:「文化這個詞有時很好用,好像什麼都是文化的感覺。但是有的時候,什麼東西是『文化』?什麼東西又『不是文化』?好像也不是那麼容易去界定的。」

她舉例:「比如日本現在還是有很嚴重的男尊女卑問題,歧視女性或是物化女性的問題,女性不容易進入政治權力核心。這是不是文化?是個很難的問題對不對?你可以說是國情,但是要說它是文化,我就會有點抗拒。」她認為,不是所有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日本人,都認為日本文化便是如此。

日本先前也在爭論所謂「夫妻同姓」議題,雖然隨著年輕一輩對於夫妻別姓有更高認同,但是年長一輩還是傾向夫妻同姓,並稱其是日本傳統文化。

李琴峰認為:「我們沒有辦法去一刀兩斷地劃定說,這個東西是文化,這個東西不是文化,因為很多價值觀就是跟許多傳統的東西綁在一起。不過日本的夫妻同姓也沒有到那麼傳統,也都是明治時代以後訂定的東西,也沒有那麼傳統或古老。」

對各項層面皆有其獨到見解,李琴峰也頗為關注LGBT運動,其第一部作品《獨舞》就是描述一位台灣女同志獨自到日本找尋新生活的故事,當中有她自身經歷,也有綜合其他朋友經驗。

替各種族群發聲

《獨舞》中的女主角趙紀惠是從台灣到日本工作的女同志,雖然看似光鮮亮麗,實際上在台灣有著相當灰暗的過去。同事繪梨香雖然腳有障礙,但是跟同事岡部是大家羨慕的公司情侶。李琴峰認為,這是很好的對比,趙紀惠看似堅強,但是她內心的傷大家都不知道,反而是繪梨香腳的障礙,大家會先天給予同情。

其中《北極星灑落之夜》等,也講述同志朋友在新宿二丁目中的故事,再將眼界拓展到中國、台灣、澳洲等,時代也橫跨90年代到2018年,也是李琴峰很滿意的作品。李琴峰以前受到邱妙津等同志文學作家影響,也喜歡日本同志作家中山可穗,她直言「中山可穗是我的目標,她文字很漂亮、文章好,可以成為範本,我也希望可以寫出這樣的美感」。


來自台灣中部的李琴峰,大學來到台北求學後,始終在找尋自己的棲身之所。(照片提供:cyuliu)

來自台灣中部鄉下的李琴峰,國中時對日文產生興趣,她回憶:「14、15歲自學日文,一位鄉下小孩。學日文也沒老師,只能自己買書,自己看書學」。大學時負笈台北就讀台灣大學,雙修中日文。對自身性向認同及對社會不適應,她坦言「大學的時候過得蠻辛苦的,其實不只大學,整個學生時代都過得蠻辛苦的」。

2013年來到日本唸書,畢業進入一般企業,最後轉身成為全職作家。赴日生活一段時間,李琴峰認為,日本的制度面有其完善、公正跟美好的一面,特別是東京之大,每個人都可以找到喜好的「居場所」,意即棲身之地。而台灣這幾年變化也快速,通過同性婚姻法案,也讓她對社會變化快速感到吃驚。

或許在外界看起來,李琴峰是個中日文自在運用的作家,不過其實她已經跨越任何境界、超越國家,可以隨時將思想自由奔放到任何一個場所。過去以來,她也始終喜歡旅行,持續融合不同元素在寫作靈感中。李琴峰跨越文化藩籬與性別束縛,去幻化成自己的多樣性。這種獨特世界觀作家,也許是這個世代最需要看到的新氣息。


於芥川賞頒獎典禮上致詞的李琴峰(日本文學振興會提供)

標題圖片:芥川賞得主,來自台灣的李琴峰(照片提供:大坪尚人)

鄭仲嵐 [作者簡介]

nippon.com多語種部門記者、編輯。1985年生。畢業於英國倫敦大學亞非學院,曾留學日本,喜歡搖滾樂與棒球。過去任職台灣的電視臺,現定期供稿給BBC中文、德國之聲中文與鳴人堂、關鍵評論網等台灣媒體。著書《唐鳳:我所看待的自由與未來》(2020年,文藝春秋,台灣由親子天下發行),同時擔任樂團《The Seven Joy》吉他手,負責作詞作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