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詩萍》老爸病榻祈禱文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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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詩萍》老爸病榻祈禱文之四
蔡詩萍》老爸病榻祈禱文之四

【愛傳媒蔡詩萍專欄】爸的狀況,可以從加護病房,轉往普通病房了。不過,肯定是要再住上一個多月,看來農曆春節要在醫院裡過了。

突然,我胸口整個鬆弛下來。本來以為醫生要說出什麼令我擔心的話,但一聽只是要在醫院待過整個春節假期,我霎時心安了。對老人家,對住進加護病房的老人家,能轉到普通病房,毋寧是好消息。還有什麼,比這更令親人家屬高興的呢!

幸福是相對的,歲月告訴我們。對老人家,健康也是相對的。

醫生交待完,一群醫護跟著轉往下一張病床。我站在原地,仍頻頻對醫生背影點頭。打電話告訴老媽。感覺老媽在電話那端,亦鬆了好長一口氣。她頻頻說,那就好,那就好。爸爸被推出病房,去做膽汁引流更換較粗管線的小手術。

我在醫院的咖啡館,點了杯熱拿。人來攘往的,像市場,但竟然空了一方小圓桌,似乎在慰藉我。我坐下去,啜飲幾口熱咖啡,心頭暖烘烘的。

爸爸狀況沒有變得更糟,他被推出去做引流管更換的鏡頭,彷彿在那片老病的深淵上,渡往小幸福一般。一葉扁舟,在醫院的通道,上下的電梯間,移動著。

有時,捎來喜訊,有時,傳來凶險,我們等待的家屬親人,在每個渡口上焚燒著焦慮的心靈。

老爸,走了一趟深淵。他可能不很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而我們,他的老妻,他的兒女,卻在這片深淵上,日夜浮盪了好幾回合。

終於,他恢復了深沉的呼吸頻率,他均衡了老邁的心臟跳動的規律,他穩定了自己的血壓,他張開眼睛,看到了我們,他傾聽呼喚,他聽到我們不斷的喊他。

醒過來的他,不時喊著:回家,回家。他擁有自己的家,超過一個甲子了,胼手胝足,頂風擋雨。但他不知道,這一回,要回家,哪有這麼容易呢?!他不知道,回家並非理所當然的事。除非他恢復得更好。

我也才乍然醒悟,要接一位老人家「帶他回家」,又是多麼,多麼的平凡的幸福啊!

我坐在那,小口小口的啜飲。咖啡的香氣,溢滿區間不大的咖啡廳。

窗外,進進出出的人群,若非時而進出不少坐輪椅,攙手杖的老年人,一時間,會以為這兒是哪裡的百貨商場,才這麼人潮洶湧。

人潮洶湧的,不再限於健康人出沒的場所了,連「老•病」都是。突然間,「老•病」這字眼,充斥心頭。想起父親多皺摺的臉,想起父親空洞的牙床,想起父親乾澀的皮膚,想起父親胃口越來越差食量越小。

想起「老•病」這個詞,想對它多一些認識。

父親這幾年,自己也感受到身體,健康的一日不如一日,他常不由自主的,吐出一些感嘆:「欸,老了,老了」;或,「不行嘍,欸,不行嘍」。

又或是,我們陪他慢慢走著,走著走著,他深深嘆口氣,「欸~」一聲,拖得很長,很慢,彷彿他想在那深深的一聲「欸」裡,吐出他悠悠的人生,漫漫的不捨,怎麼,怎麼就老了呢?!

我們當然盡量逗他,哄他,但換成是我們,有朝一日,這麼「感傷老了這件事」時,旁人的哄,旁人的逗,有用嗎?我們自己聽得下去嗎?

老,令人沮喪,病,使人憂傷,但既老且病,那不是更讓人氣短呢?我自己過了花甲,但並不覺得「自己真的老了」!

每天能跑十公里,比我三十多歲時,跑得更多更持久。寫作的規律,亦超乎我四十多歲以前。

每天閱讀的量,持續累積,觸類旁通,感覺自己的領悟力,遠遠超越了從前。不知老之將至,大概就是這樣的意思吧!

然而,父親的老,父親的病,老邁加上病痛,則逼使我要去承認,生命必然有一塊「幽暗之地」,我們行經年少,踏足青春,遠遠的,在華麗的草原上,遙望了老病的「幽暗之地」,如同,我們望見遠山映雪,但那畢竟還是遙遠以後的事,我們遂多半時光,不去想,不去看。

然而,你是要老的,你是要病的,你是要老病的。沒人可以例外。沒人可以拒絕。一旦,你要繼續往前,要走出一整個完整之人生的話。

老,這個字,從「考」。

考,甲骨文到銘刻在鼎上的金文,這字都很象形文字,一個人,身形佝僂,垂著長髮,柱著拐杖,七十以後,人便老了。

《說文解字》這麼解釋,我們也就懂:人生七十古來稀的俗諺。而我父親,已經九十五了!八十稱「耄」,九十尊「耋」,從象形文字看,都是佝僂之至,衰老之至了。

我父親完全符合「耋」的本義了,象形、會意,還加上形聲,「老」無論如何,逃避不了的「至」(來到)了。

病,原來也很象形文字。一個人,橫躺在床上。但後來,這個字,豎立起來,床的形象,演變成「疒」字邊,丙則成為病的音聲。象形,也形聲。

老病,由老而病,從柱著拐杖,蹣跚而行,到漸漸不支,躺臥床上,同一個太陽下,古人跟今人一樣,是在日常中,體驗了生命是一條無可逆轉的單行道,我們誰能不老,誰能不病,誰能不在生命的軌道上,目睹親人長輩的生老病死,誰能抗拒自己不在這條軌道上依舊生老病死呢!?

父親在加護病房待了十幾天了,裡頭的醫生,護理,都極為年輕。

年輕的護理師,乾淨,俐落的,照應父親的醫療照護,還不忘安慰我:別擔心,你們不在的時候,一切交給我們,不用擔心的,我們很習慣了。

說著,說著,兩位護理師,便一人在前一人在後的,把父親從病床上,搬移到旁邊的高背椅沙發上,讓父親坐起上半身,好增加他以九十度的坐姿,強化肺部的呼吸功能,讓痰容易咳出來。

當她們把父親再安置回病床時,望望我,我懂,探病的時間結束了,她們要為父親換尿片,擦洗身體。

年輕的活力多好!老病的軀體多沉!然而誰能抗拒自己的生命向深淵裡滑落呢?在滑落的彎道裡,幸福的,或許是始終有人陪著吧。

我喝完杯裡最後一小口咖啡。要好好找一位全天候的看護了。

作者為知名作家

照片來源: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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