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活在「地獄朝鮮」比新冠疫情更絕望? 南韓年輕女性自殺率為何暴增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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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12月16日,南韓新冠肺炎(武漢肺炎)累計死亡人數達612人,但在今年1至9月間,每個月選擇自殺終結生命的人數,大約是這個數字的2倍之多。更令人怵目驚心的是,南韓20歲至29歲年輕女性的自殺人數,竟比去年同期暴增了40%,同齡男性的自殺率則略為下降,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英國《經濟學人》雜誌、港媒《南華早報》近日不約而同刊出專文,探討南韓年輕女性自殺率急升的議題,專家直指新冠疫情造成的經濟衰退、失業等問題,固然是促使她們走上絕路的因素之一,職場上性別歧視的「玻璃天花板」、對於女性外貌及身材的嚴苛標準、網路上變本加厲的厭女現象,甚至是散佈偷拍影像的性犯罪,種種社會壓力加諸在這群本應如花盛開的女性身上,疫情相形下僅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長期以來,南韓皆苦於高自殺率問題:在2019年,每十萬名南韓人平均有近27人死於自殺,儘管已較亞洲金融風暴時期有顯著減少,但仍是英國的近4倍、美國的近2倍,在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中僅次於立陶宛,自殺更是20至39歲年齡層的主要死因之一。

而根據南韓警方的數據,2020年上半年有1924名女性自殺身亡,其中296人是20歲至29歲的年輕女性,較去年同期激增4成,更佔1至8月自殺未遂者的3分之1。而今年11月在首爾發生的一起年輕女性集體自殺事件,更成為媒體關注焦點——4名在網路聊天室結識的年輕女性相約走上絕路,其中一人是因疫情遭解僱的27歲空服員。

年輕女性自殺問題如此嚴重,南韓當局現今已將20多歲、30多歲的女性列為官方自殺危險群;由南韓國務總理丁世均率領的自殺防治政策委員會,也納入衛生、教育、性別等各領域的專家,承諾加強針對女性的諮詢服務。

新冠疫情之外:無孔不入的性別歧視

加拿大薩斯克其萬大學(University of Saskatchewan)助理教授提摩西‧康(Timothy Kang)引用19世紀社會學家涂爾幹(Émile Durkheim)提出的「失範」(anomie)現象,解釋當前南韓女性所面臨的處境:與男性同儕經歷同樣競爭的學習環境,出社會後卻在職場遭遇不平等待遇,以及高度性別歧視的外貌標準,甚至還有結婚生子的社會壓力。

而儘管網路上的厭女言論,以及散佈偷拍影像的情形愈發猖獗,使南韓女性承受的壓力雪上加霜,該國發起的女權運動卻遭遇男性激烈的反挫與攻擊。

南韓疫情近日不斷升高,首爾街頭的行人大多戴著口罩防疫。(美聯社)
南韓疫情近日不斷升高,首爾街頭的行人大多戴著口罩防疫。(美聯社)

南韓疫情近日不斷升高,首爾街頭的行人大多戴著口罩防疫。(美聯社)

現年31歲的珍雅(音譯,Jin-ah)曾是名飯店廚師,但因職場上的霸凌與性別歧視而選擇辭職,無業狀態卻使她的憂鬱問題變本加厲。某日,珍雅嘗試用吹風機的電線絞死自己,最後因心底深處湧起的求生本能及時踩了煞車。此後,珍雅開始向心理醫師求助,修習大學的心理學課程,正視困擾她多年的憂鬱症,並且試圖了解自己選擇走上絕路的動機,也在社群媒體上認識了同樣在南韓社會苦苦掙扎的女性。

珍雅表示,南韓女性在職場上,仍時常被以外貌而非技能評斷,更難以擢升至男性同僚之上,最終因玻璃天花板而心灰意冷,她最後罹患飲食障礙,變得不敢出門,卻擔心社會眼光而抗拒尋求醫療協助——她至今仍向父母隱瞞自己就醫一事,因為他們深信只有智能障礙者才需要看精神科。

「一當我踏入職場,我就開始希望自己生來是名男性。」24歲的化妝師文海恩(音譯,Moon Ha-eun)同樣深受南韓工作文化所苦,她的老闆要求她減肥、隨時看起來都得漂漂亮亮,甚至表示「女人上班不化妝是不適當的」。

現在正與憂鬱症、暴食症與失眠症狀對抗的文海恩說:「我有個同業朋友,她每天早上搭乘地鐵時,都在忍耐跳下月台結束生命的衝動。」

疫情加劇性別不平等處境

雖然誠如丁世均所言:「在這個全球自殺率數一數二的國家,很難識別新冠疫情究竟產生了什麼影響」,不過日前公布的一項民調結果就顯示,自疫情爆發之後,高達4分之1的南韓年輕人曾考慮過自殺——這個數字是兩年前調查的10倍。從事此調查的南韓職業能力開發院(KRIVET)研究員南在旭(音譯,Nam Jae-wook)對此發出警訊,指出青年的憂鬱及自殺念頭已達到「危險」等級,亟需公眾關注。

《南華早報》(SCMP)則引述專家說法,直指疫情對年輕族群施加了額外的壓力。南韓自殺防治中心負責人白鍾宇(音譯,Paik Jong-woo)強調,服務業及兼職工作以青年為大宗,卻在疫情裁員潮中首當其中;年輕人的社交生活也更受封鎖與社交距離等防疫措施影響:「新冠病毒對老年人更有殺傷力,卻帶給年輕人更多心理困擾。」

而在疫情之中,女性蒙受的影響可能比同齡男性更為嚴重,因為她們在飯店、餐廳、零售業打工的比例更高,而這些行業正是疫情的最大受災戶——根據官方數據,南韓女性 9月就業人數比去年同期減少逾28萬人,減幅是男性的近3倍。除此之外,許多女性還因學校停課負擔額外的育兒工作,甚至因「禁足令」被迫與施暴的丈夫共處一室。

南韓女性政策研究院(Korean Women's Development Institute)研究員金永澤(音譯,Kim Young-taek)是少數研究過女性自殺問題的專家,他認為經濟是導致女性走上絕路的最大因素,表示在2008年金融風暴時期也曾出現自殺率上升的情形:「與男性相比之下,女性往往更缺乏金錢與社會資源,但前述兩者正是維持良好健康的要素。」

南韓疫情。首爾街頭的防疫海報,呼籲民眾保持至少2公尺的社交距離。(美聯社)
南韓疫情。首爾街頭的防疫海報,呼籲民眾保持至少2公尺的社交距離。(美聯社)

南韓疫情。首爾街頭的防疫海報,呼籲民眾保持至少2公尺的社交距離。(美聯社)

根據南韓女性政策研究院2018年的一項研究,在曾試圖走上絕路的女性中,有過半的人在自殺前並未得到任何幫助。金永澤指出,南韓女星雪莉、具荷拉在去年底相繼結束生命,顯然也釋放了一批年輕粉絲長期壓抑的情緒,發生多起模仿自殺事件。 

珍雅說,由於南韓大眾對心理健康的認識不足,許多人獨自承受著憂鬱之苦,卻錯失了就醫的黃金時機。她如今盼望能透過自身經驗,改變公眾對精神疾病的認知,以自己的微小力量拯救他人的性命,就像她當初拯救了自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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