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寫台灣】因小說虛構成著名地質景觀的泥火山——養女湖

千秋寮山滾水湖，自古泥漿冒未休；
小說杜撰殉情事，泥山成名養女湖。
三百年前無人住，小說虛構養女湖；
千古泥塘成勝景，有情男女來尋幽。
—〈養女湖〉

台灣南部有二種著名奇特地質景觀，一個是月世界惡地形，一個是噴泥漿的泥火山。最著名的泥火山，是因小說虛構有養女投湖，訛傳成著名觀光景點的養女湖。

台灣很多地方有泥火山，屏東萬丹、高雄鳥松都有大噴泥漿的報導。

高雄大崗山東方中寮隧道的中寮山，原名烏山，南北縱走的烏山嶺西面沿線是旗山斷層，屬田寮燕巢鄉，自然形成許多泥火山，南端千秋寮附近最多。

泥火山是地殼斷層底下，有水源融合泥岩成泥漿，又有天然氣聚合成足夠壓力，就從斷層裂縫如火山般間歇噴出泥漿，故叫泥火山。有泥火山錐、噴泥塘、噴泥盾、噴泥盆。

泥火山噴冒泥漿像水在滾，圓圓的泥泡往上湧冒，會發出「沫、沫、沫沫」的聲音（沫，念短促音），挾帶的天然氣，點火會燃燒。當地人稱這些會發出「沫沫」聲的大小泥火山，都叫作滾水沫，有山錐的叫滾水尖。千秋寮山頂的滾水沫面積大如湖，又叫滾水湖，1957年才被叫做養女湖。

1686年第一本《台灣府志》和1719年的《鳳山縣志》，都記載鳳山縣山有大滾水山和小滾水山。小滾水山「去大滾水山十里餘。山中所出之水不清，流至溪亦濁，故山下一溪名為濁水溪。」依地理位置，這大滾水山是今橋頭燕巢之間的滾水坪，以前高約三、四公尺。小滾水山是指濁水溪（阿公店溪）發源地的千秋寮山養女湖。

1938年，日本人安倍明義著《台灣地名研究》，也記載燕巢滾水坪就是大滾水山，千秋寮泥火山「土名滾水湖。」

養女湖是台灣海拔最高，面積最大的噴泥塘，1960年代直徑約五十公尺，有三、四個噴泥口，噴泥漿常有一個人高，天烏陰欲下雨時會噴到二、三個人高。沫沫的聲響很大。

遊客常用長竹桿綁著草點火，引泥漿噴岀的天然氣，燃燒成熊熊火焰，是奇特景觀。
作者家住田寮鄉東南端南勢湖，距南方養女湖二公里多，母親娘家在烏山山腰橫路庄，離養女湖一公里多。我從小就隨母親去看過養女湖，是養女湖附近的在地人。

1957年，作家繁露出版小說《養女湖》，寫說二百年前千秋寮山谷有一清水湖，有養女被虐待投湖而死，湖水從此日夜噴冒泥漿，像在為養女抱不平，因此叫做「養女湖」。小說拍成電影，大肆宣傳。
很多人前來探訪這神祕的養女湖。因千秋寮山谷，沒有會噴泥漿的大湖，就把山上唯一的大滾水湖當作「養女湖」。從此成為出名的泥火山觀光景點。

1952年1月14日《中央日報》記者劉昌博（蒼波）報導：「神秘燕巢滾水湖」，虛構養女投滾水湖殉情。圖／劉天賦，呂自揚提供

我們在地人都說，從未聽過有養女投湖的傳說，都叫滾水沫、滾水湖，那有叫養女湖？

當時我念省立岡山中學初中部，曾在客運車站地上書攤，買了一本《養女湖》（後來書遺失了）。1964年，我也曾帶任教的田寮國小學生來養女湖遠足，卻一直很迷惑。就以在地人的鄉土情緣，追蹤養女湖的故事。因年代久遠，追蹤五十多年，才完全清楚養女湖名稱的由來：

作者與1979年《養女湖》再版書。圖／呂自揚提供

原來繁露所著小說《養女湖》，是1956年1月22日，開始在《中央日報副刊》連載。文前說：「這是根據（民）44年2月18日，蒼波先生在中央日報登載的〈神秘的養女湖〉一文所寫成的小說。全文約四萬餘字。」

1979年，繁露撰文指控當紅歌星鳳飛飛主演的電影《秋蓮》，抄襲她根據劉昌博（蒼波）的報導虛構的小說《養女湖》，並將《養女湖》書再版。

1956年1月22日，繁露著《養女湖》在《中央日報副刊》連載，說是根據蒼波〈神秘的養女湖〉的報導寫成小說。把滾水湖改成養女湖。並拍成電影。 圖／呂自揚提供
岡山文史工作者劉天賦，2015年幫忙找到1952年1月14日，《中央日報》岡山記者劉昌博的這篇〈神秘燕巢滾水湖—流傳一段養女的哀惋故事〉的報導。

對照劉昌博與繁露二人所寫的內容，原來被當作童養媳的養女投湖殉情故事，是劉昌博配合當時養女被虐待新聞所虛構，文中仍稱滾水沫叫滾水湖。

是1956年繁露把劉昌博杜撰的養女投湖故事，改寫成小說時，就把滾水湖虛構改名叫作「養女湖」。二人都把燕巢在岡山東邊錯寫成在最西邊。

千秋寮山滾水湖，因此訛傳而被改名叫「養女湖」。事實上，二百多年前的千秋寮荒山，是平埔族尖山社領域，漢人尚未入墾居住，而且台語的童養媳叫新婦（媳）仔，也不是叫養女。

到1993年，養女湖淤積縮小，直徑不到二、三公尺，山路荒蕪。

2010年的養女湖淤積，直徑只2、3公尺，山路荒蕪。圖／呂自揚攝影

縣政府為發展觀光，在養女湖西南方山腳下竹林中，找到一個噴泥盆，稱為「新養女湖」，與附近的雞冠山、新太陽谷、烏山頂泥火山自然保留區，合成一條旅遊線，立路標開車道，成為新的泥火山觀光景點。

新養女湖屬私人土地，泥漿噴大時，主人會拿報紙點火，來讓遊客觀賞。

2012年的新養女湖，點燃噴泥漿的天然氣，會燃燒成紅色火焰。圖／呂自揚攝影
新養女湖南方約一公里的烏山頂泥火山地方，原叫槺榔埔。1960年代時有六、七個滾水尖，最高有五公尺。後來常剩二至四個滾水尖、火山錐，常只一個或二個在噴泥漿，會移動，也會復活。噴泥口直徑最大時有1公尺，是很珍奇美麗的天然景觀。噴出的泥漿溢流地面，乾燥後，就龜裂成美麗的自然地景，似在訴說大自然歷史的悠悠與滄桑。

烏山頂泥火山，原來有六、七個火山錐，2010年只有三、四個。圖／呂自揚攝影
烏山秀麗似長龍，白雲來去永悠悠。滾滾紅塵，千秋寮滾水湖，被荒謬虛構成名為養女湖，已超過五十年。

因一本小說虛構，使得一個地方的自然風景，訛傳成為著名的觀光地名，高雄「養女湖」是首例。以詩記之：
千秋寮山滾水湖，自古泥漿冒未休；
小說杜撰殉情事，泥山成名養女湖。
三百年前無人住，小說虛構養女湖；
千古泥塘成勝景，有情男女來尋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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