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一個救國團往事

想說一個故事給你聽。

我想說的這個故事，剛剛好發生在一個甲子（60年）前。

民國51年，我高一升高二的暑假，接到了中華民國反共救國團的書面通知，成為澎湖戰鬥營的學員。我本來有一點失望，因為我的暑訓申請表上，第一志願填的是金門戰鬥營，其次才是馬祖、澎湖戰鬥營，不過當年金馬戰鬥營因故停辦，外島的營隊只剩下澎湖，名額有限，選上不易，所以，還是很雀躍。然而，不意外的，媽媽反對，理由是跑那麼遠，她不放心，家裡也沒有錢。我趕緊說：「戰鬥營免費，只要付坐火車到高雄的來回票就可以。而且，通知裡附了火車七折券。」媽媽說：「打七折也是要錢！」她覺得有困難。那個年代台灣經濟還沒起飛，大部分家庭都不寬裕，我家、我媽媽尤其困窘儉省。但是我很想去，苦苦哀求，掉下傷心的淚水......。媽媽才心軟放行。

於是，帶著錄取通知，幾件換洗內衣褲，坐客運車到桃園，再到火車站搭普通列車，也就是慢車，一路晃到高雄。

當時的火車只有快車、慢車（每站都停）之分，莒光號、自強號是很後來的事，而且火車燒煤炭（火力發電），如果你搭到的是山線，到了苗栗、三義那一段，隧道特別多，大家關窗時，你一定不能遲疑，要跟著關窗，否則從隧道出來後，一定灰頭土臉，鼻子、人中一溜黑灰。

總之，一早出發，搖晃到黃昏抵達高雄。出站便看到救國團在站前廣場設立的報到處，順利報到後，依次搭上軍用卡車到高雄學苑──當晚的落腳處。在那裡我看到了密密麻麻來自四面八方的學子，當然我一個也不認識，但是並不害怕。

我認識了第一個朋友──美女季素芳，她真的很漂亮，一雙美眸閃閃發亮。她也是高中生，是她父親親自送來的。季叔叔顯然十分不放心他的女兒，所以竟然請啥都不懂、也不會照顧人的我照顧他的女兒，傻兮兮的我也說好。之後，他才千叮嚀、萬囑咐地離開。

翌日，我們一營人在高雄港登上了編號311的大輪船，乘風破浪航向澎湖。

我們被安排駐紮在馬公中學，像新兵一樣，配給了全套學生軍服、便服、鞋襪，鋼盔、臉盆、漱洗用品。我們有教官、值星官，有戰鬥營營長、輔導長。早上聽起床號起床，升旗、點名、上課、出操。別擔心，學生戰鬥營的出操，不累。除了基本的排隊、立正、向左轉、向右轉、稍息之外，大多是參觀可以參觀的軍事基地及講解認識坦克車、高射炮等軍事設施。上課則是全體學員集中在大禮堂上，至於都上些什麼內容呢？我已經忘記了，唯一記得的是，坐在我隔壁的女生來自台大，姓郭，戴副眼鏡，長得很清秀，上課很認真，她總是一邊聽課，一邊振筆疾書。我知道她在做筆記，但我是不會跟進的，何況我上課經常恍神，我是人在心不在的那種學生。

夜間緊急集合也是戰鬥營很重要的一環。被告知後，學員們就開始緊張討論，不知會在何時何日？我怕我太會睡，動作又慢，所以在可能發生的那天晚上（不可能在第一、二天，也不可能在最後一晚），我乾脆和衣而臥，避免太晚到，成了害群之馬。

果然那天晚上，在大家熟睡時，響起了緊急集合的號角，我不知為何突然十分靈敏，在號角響起的一瞬間，立即躍起，然後套上床邊的鞋子，快速走向操場，面對司令台站定。然後宿舍裡的另一位女生走過來，靠近我，站在我右邊，又來兩位同學，安靜的散立在我們後面。

夜色昏暗，燈光昏暗，我們互不相識，值星官手裡拿著點名板快速過來，他也沒問什麼，只是很直接的問我右邊的同學，叫什麼名字？第幾小隊？然後大批同學紛紛入列，來得晚的還邊跑邊扣扣子，完成了夜間緊急集合。

我之所以不會忘記這件事情，除了項目特別之外，另外一個重點原因是結訓典禮上，主辦單位救國團居然還有頒獎儀式，而我唯一可以得獎的項目就這樣陰錯陽差失去了。（只能怪自己當時沒有向值星官表明，我才是最早奔出來的）

台大的郭學姐在許多獎項中得到最佳筆記獎，實至名歸。

還有一定要跟說的是，我們的伙食真好。我們吃到了鮮美的大蝦，白白胖胖的大花枝，還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大魚小魚。沒有刀工、沒有細切、沒有擺盤那回事，餐桌上呈現的就是讓人驚奇的自然、本色、好滋味。

還有，還有一個人也一直在我的記憶裡。他姓葉，南二中的同學。營地裡遇見，他會和我打個招呼，偶爾會走過來講幾句話。在回程的311輪船甲板上，他拿出一個小禮物給我，是一個褐白相間、拳頭般大的漂亮貝殼，他說是他在海邊撿的，我驚訝的說：「真的呀，好漂亮喲！」就突然被我們同組的一位大咧咧的大眼睛女孩一把搶走，她大聲地笑著說：「給我給我，我要我要」，就不肯還我了。 我真的沒有堅持要要回來，也沒有生氣，就只是很詫異，葉同學也不知該如何是好，貝殼就這樣異了主。後來我們通了幾封信，我知道他離開南二中，轉進了陸軍官校預官班。然後漸行漸遠，不再有交集。

只是偶爾仍然會想起，不怕你笑我，數十年後，算算時間，也會在報紙上晉升將軍的照片名單中，尋找他的模樣和名字。

年少時光，救國團往事已經相隔久遠，但是「時代在考驗著我們，我們要創造時代，……」歌聲仍迴盪在耳邊；澎湖戰鬥營、季素芳、葉同學、台大女生......，永遠縈繞在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