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持人權的仁者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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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告律師濱野泰嘉奔出「東京地方法院」大門外,揭開「勝訴」兩大字的瞬間,四周隨之響起歡呼聲,這人權史上的一大步,當天的晚報及翌日各大報都以頭條新聞傳播出去。⊙攝影/張蒼松
原告律師濱野泰嘉奔出「東京地方法院」大門外,揭開「勝訴」兩大字的瞬間,四周隨之響起歡呼聲,這人權史上的一大步,當天的晚報及翌日各大報都以頭條新聞傳播出去。⊙攝影/張蒼松
「強制隔離違憲」獲致法院判決勝訴後,日本律師團火速召喚原告代表飛往東京,向厚勞省提出放棄抗告的訴求。陳石獅從樂生院出發前,由石獅嬸協助老伴著裝。⊙攝影/張蒼松
「強制隔離違憲」獲致法院判決勝訴後,日本律師團火速召喚原告代表飛往東京,向厚勞省提出放棄抗告的訴求。陳石獅從樂生院出發前,由石獅嬸協助老伴著裝。⊙攝影/張蒼松
原告代表汪江河(左二),平日十分沉默,預錄證詞準備在法庭現場播映的過程,他不自禁地哼起「桃太郎」這首日本童謠,這畫面感動許多法庭內旁聽席的人們。⊙攝影/張蒼松
原告代表汪江河(左二),平日十分沉默,預錄證詞準備在法庭現場播映的過程,他不自禁地哼起「桃太郎」這首日本童謠,這畫面感動許多法庭內旁聽席的人們。⊙攝影/張蒼松
黃金涼被人權律師的誠意感動了,決定跨海打國賠官司,為申辦生平第一本護照而進相館拍照。⊙攝影/張蒼松
黃金涼被人權律師的誠意感動了,決定跨海打國賠官司,為申辦生平第一本護照而進相館拍照。⊙攝影/張蒼松
日治時代,漢生病友被強制送進「樂生療養院」隔離,一甲子後,日本律師團為彌縫人權傷痕,託付院民陳石獅和汪江河(前)出庭作證,由「台權會」張鑫隆和護理志工莊秋美(後立者)陪同,從桃園國際機場踏上征途。⊙攝影/張蒼松
日治時代,漢生病友被強制送進「樂生療養院」隔離,一甲子後,日本律師團為彌縫人權傷痕,託付院民陳石獅和汪江河(前)出庭作證,由「台權會」張鑫隆和護理志工莊秋美(後立者)陪同,從桃園國際機場踏上征途。⊙攝影/張蒼松
日本國會通過新法案,採用救濟措施彌補舊法案的不足,樂生院原告陳周救(右一),手持久保井攝(右二起)、迫田學和大槻倫子三位律師送來的「支給決定通知書」,若對國賠金額不滿的話,六十天內可以提出申訴─勝訴是恢復名譽的起點。⊙攝影/張蒼松
日本國會通過新法案,採用救濟措施彌補舊法案的不足,樂生院原告陳周救(右一),手持久保井攝(右二起)、迫田學和大槻倫子三位律師送來的「支給決定通知書」,若對國賠金額不滿的話,六十天內可以提出申訴─勝訴是恢復名譽的起點。⊙攝影/張蒼松

日本法曹界為日本和台灣漢生病友伸張正義,動人的人本思維,醇化為強旺而細膩的行動力,係重建「樂生療養院」以及關照院民福祉的清明指標。

一封寄自被強制隔離於漢生病療養院逾半世紀的作家島比呂志的親筆信,日本九州律師會聯合會,二十六年前收到「擱置癩預防法,法曹界沒有責任嗎?」這封哀的美敦書,便積極展開人權侵害調查,再透過研討會達成「恢復人權的唯一辦法是訴訟」的共識,不少曾經擔任藥害愛滋和水銀中毒訴訟的律師都站出來了,很快串連了一百三十七位組成「強制隔離違憲國賠訴訟」辯護團。

台灣民間通稱的痲瘋,漢文化古籍中以因果報應遭天刑的鄙視論調記述,日本社會曾稱作「天刑病」或是癩病,西方醫界則以發現痲瘋桿菌的挪威醫師漢生(Gerhard H.A.Hansen)的名字命名之,從名稱的更迭,亦可感知漢生病友乖違多舛的人生際遇。

實際上,痲瘋是最不易傳染的疾病,不但不具先天遺傳性,況且90%的人們都有自然免疫力。上世紀初葉,特效藥尚未問世前,國際間一律採行「強制收容,絕對隔離」,日治時代,為實施隔離政策,日本內地設立了十三所漢生病療養院,被殖民統治的台灣和韓國也各有一所,詎料強勢作為,導致高牆外的人們因隔閡感產生曲解,因曲解而排斥,從而形成牢不可破的偏見與歧視。

從噤聲到群情高昂的人權運動

當年日本全國仍有癩患者五千人生活在十三座療養院,不過,不畏外界的歧視眼光,勇敢出櫃後加入原告代表團體的只有十三位,鐵了心為國賠訴訟挺身而出,他們都來自九州的敬愛園和惠楓園,其中,只有一位以本名示人。

一九九八年七月三十一日起訴後,原告的處境落得極端嚴酷,療養院內開始流傳衝著他們而來的謠言及中傷,一位療養院的園長更說出「若要和國家打官司,不退院不行」的重話;敬愛園則充斥「為了一億圓賠償金提告」的誤解,而以「已經不是人,倒像守財奴」如是冷嘲熱諷地恥笑原告,這十三位勇敢的使者面對古來已有「村八分」的冷暴力,亦即一旦給人不合群的感受就會遭受八成村民的絕情孤立。

「強制隔離的生活體驗,數十年來,許多人各自把傷痛深埋內心,如果只是生存在粉飾太平的想像中,可以說這是二重隔離」,每思及此,人權律師團團長德田靖之,期待十三個療養院都能夠逐漸增加到一成以上的原告願意出面為人權並肩奮戰。

這場國賠訴訟掀起了滾雪球般地國民運動,廣泛引起社會大眾和媒體的共鳴,高舉人權運動的旗幟日益鮮明,到了二○○一年五月二十一日判決時,光是熊本地方法院的原告已逼進千人大關,再加上東京和岡山地方法院兩地的原告則高達一千七百人。

辯護團拚上性命奮鬥了將近三年,勝訴後,首相小泉純一郎顧念原告年事已高,表明放棄上訴,並向全國漢生病友謝罪,這是破除偏見和歧視的契機,德田律師為歷史性的一刻伏案放聲大哭了三十分鐘。

跨海為日治遺老請命

台灣和韓國淪為殖民地時代,響應日本政府的「無癩縣運動」,扛著民族淨化的大旗,同步實施「隔離政策」,療養院內採行「強制斷種」、「強制勞動」和「強制監禁」的高壓管束,遭受蹂躪的人性尊嚴,亟待司法伸張正義。

於是辯護律師們又動了起來,號召來自福岡、熊本、岡山和東京等九個城市的律師會,於二○○三年十二月,由六十八位律師結成「自由法曹團」,趁勝追擊,要為台灣「樂生療養院」及韓國「更生園」的年邁院民洗清冤屈。

幾次公開場合,人權律師團團長德田靖之語重心長地說:「我們以道德勇氣面對日治時代侵害人權的事實,胸懷贖罪的心情打這場官司。」

二○○四年四月下旬,久保井攝律師首次飛抵樂生院展開先遣作業,而她九州大學的同窗、任教於新竹清華大學的真武薰,與另一位精通日語的院民張文賓,居中聯繫及通譯,經調查結論,日治時代就被強制收容的院民還有二十七位健在,除了二位患有失智症,其他二十五位都符合原告身分。

久保井與律師團成員分組交叉詢問多位樂生原告被強制隔離的證詞,並徵詢到東京出庭作證的意願。想要開啟原告封閉數十載的心扉需要耐心,更何況跨國移動,對四肢殘缺或尿片不離身的長者而言,是項艱難的考驗,而陳石獅年輕時曾加入樂生院內的歌仔戲班,生性活潑,他很快就爽朗地答允了。

樂生父老超越身障奮勇破除歧視

由日方人權律師與「台灣人權促進會」志工全程陪伴,同年十二月十七日,石獅伯向「東京地方法院」提出訴狀後,立刻參加一連串的記者會、辯論庭旁聽會、說明會、報告會、以及與支援者相談會,整整忙了十二個小時,一回到投宿的旅館,石獅伯卸下義肢後,趕緊撥電話提醒妻子不要忘了服藥,這是思念老伴的表現呵。

四個月後,由原告代表黃金涼出席首次辯論庭,法官正式審理前,黃金涼在比鄰的律師會館,再由律師細緻地修潤,反覆演練一、二個小時後將要向法官陳述的證詞,因感傷一再落淚而停頓朗讀,可是一進入森嚴的法庭,她以堅定的語氣向法官陳述:「請把我的家族還給我!請把我的夢想還給我……!」剎那間,旁聽席的支援群眾為之動容,黃金涼順手抹去吞忍的淚,轉身含笑向支援者相詢道:「這樣好嗎?」

到了結審庭那天,原告代表不必親自出庭,而以預先錄製的影片提出證詞,汪江河說到憤慨處不禁伸出十指銷蝕了的「雙手」控訴道:「如果不要把我抓到樂生院隔離,在家裡有父母照料,就不必因為打柴、自炊而受傷,我的手也不會變成這樣!」音調雖沙啞低沉,但力道懾人。

二○○五年十月二十五日,樂生原告獲判勝訴後,日本律師團為防止厚勞省提出抗告,機動地徵召陳石獅火速飛抵東京舉行聲援記者會,另方面,黃金涼在樂生院居室守著NHK新聞時段,陳石獅終於現身螢光幕,他沉著地說:「上訴令人感到失望和憤怒,如果不解決的話,我們就算死了也不想閉上眼睛,希望獲得和日本國內一樣的平等對待。」

翌年一月三十一日,日本眾議院一致通過自民和公明兩黨執政聯盟和最大在野黨民主黨共同提出的「漢生病賠償法修正案」,第三天,參議院審議通過後,議長扇千景正式宣布:「漢生病修正法案通過了!」台灣樂生院二十五名原告及韓國更生園一百二十四名原告,每人可獲八百萬日圓的補償金。

強制隔離禍害波及親屬及其人生

獲得司法大捷後,律師們仍舊好幾回專程飛來台灣,關切樂生院民的長照及樂生保留運動的近況。二○一○年七月中旬,十幾位律師連袂飛到樂生療養院探望老人家近況,在院內簡報室,久保井和鮎京兩位女性律師鄭重地談起,日本、台灣和韓國採行隔離政策,造成漢生院民與原生家庭的親情斷裂,顯然地,家屬也是謬誤政策下的受害者,因此,期望樂生院方傾聽院民及其家屬的口述歷史,尤其是最近十年,平均每年有二十位院民辭世,政府應關注每一位院民的生活狀態,事不宜遲。

日本律師團探訪樂生院時談起的願景,沉潛地化為具體行動,鴨子划水般地推進了「漢生病家族訴訟」,為日本漢生病友的親子、手足及配偶打國賠官司,二○一六年二月向「熊本地方法院」提起訴訟,歷經三年四個月的奔走,前年六月判決後不久,首相安倍晉三親自向家屬代表說:「政府放棄上訴!」,並當面深深鞠躬致歉。

這回日本國庫提撥了將近四億日圓補償人權受害的五百六十一位家屬,勝訴的關鍵點在於,實施無癩縣運動,導致許多國民歧視漢生病友,形成的「社會構造」,阻礙家族關係的形塑,直到一九九六年三月才廢止「癩預防法」,厚生勞動大臣、法務大臣和文部科學大臣未能及時盡到徹底破除隔離政策的義務,而國會議員也忽視漢生病友於一九六五年提出的抗議,未能盡早廢止「癩對策大綱」。

比照日本「漢生病家族訴訟」的作法,去年十月寒露來臨前,陽光乍現,疫情仍未見緩解,日本律師團經由視訊召開第一次會議,與樂生院民及支援者討論如何申請漢生病原患者家族補償金給付。

數位科技促成福岡、岡山、兵庫、東京與新北市一線牽,人權律師的熟悉身影映現於以往多次共聚一堂的樂生院「蓬萊舍」,幾年不見,螢幕上的德田、迫田、近藤、鈴木、國宗、久保井、鮎京和大槻等多位律師,給人歷經風霜的滄桑感,當中幾位宛若一夕白了頭,人道主義者律師仍持續為樂生院民付出心力,台灣端則由郭吉仁、蔡雅瀅和陳孟秀律師提供協助。

首先著手了解「日治時代就被強制收容的樂生院民究竟有多少位至親家人於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終戰之前就出生的」?搜尋相關文件及史料為「補償金申請人」確認血親與姻親身分的過程,「青年樂生聯盟」志工林秀芃說:「家人過去不會去談的身分,被問起時,都會隱藏親屬關係,歧視造成看不見的傷痕,這次看出不能訴說的傷痕很大。」青年樂生聯盟長期推行樂生保留運動,與樂生院民情同祖孫,可是事關隱私,院民及其家屬能夠寬心現身的並不多,可見歧視的遺緒仍然如影隨形。

承擔「共生社會」的使命

今年五月立夏,召開第四次跨國視訊例會,確知第一批六位樂生院民家屬已通過日方法院「國家給付補償金」審理的同時,日本律師團表示,正在規畫日台韓三方紀念集會,用以探討二十年前「日本癩預防法違憲國賠訴訟」熊本判決後的運動與挑戰。

視訊紀念集會為時兩小時,日本家屬訴訟原告團副團長黃光男(在日韓裔)發言:家屬補償立法之後,仍然有很多家屬擔憂身分曝光,提出申請的人並不踴躍,後來為了整合原告與原告以外的家屬,繼續為消除歧視共同努力而組成「繡球花之會」。

這股浩然正氣,在日本社會始終未曾散去,早在熊本判決勝訴後第五年,有志之士於熊本學園大學,倡議籌組民間團體,遂迅速凝聚了日本列島支援人權的漢生病關係者、研究者、律師、媒體人等廣大市民,為了從根源全面解決問題而奮鬥的「漢生病市民學會」於焉誕生──共同努力的目標,包括舊殖民地漢生病問題的歷史檢證,實現對國家建言的立場,進而漸次達成共生社會的理想。

多年來追蹤紀錄,綜觀進步派人權律師平時行誼,個個頸椎、腰身及膝關節的柔軟度極高,與弱勢人群互動自然流露非常細膩的敬業精神。十六年前勝訴後的感恩聚會,律師團和樂生院民同桌共餐,完全放下日本人公筷母匙的常規,毫無距離感地付出真情實意,撫慰了院民常年遭受差別心對待因封閉而枯萎的心靈──重建漢生病友的尊嚴,也可以在餐桌,在日常生活中實踐,並非僅止於訴訟一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