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軍閥大發利市的「難民產業鏈」(下)聯合國與歐盟「知情卻對利比亞束手無策」

接上篇:讓利比亞軍閥大發利市的「難民產業鏈」(上)毒打、挨餓、勒索贖金的人間煉獄

過去三年多來,歐盟資助地中海國家遏阻偷渡客的策略似乎奏效。但在難民潮的北非起點──利比亞,難民處境比留在戰火和飢荒肆虐的家鄉更加悲哀。歐洲花錢「外包」偷渡問題,利比亞軍閥和海巡單位則藉機海撈,渴望安穩生活的難民只能流轉在剝削、虐待和死亡風險之間。

2015年至2016年期間,超過100萬中東與北非難民逃往歐洲謀求生路,引發歐洲排外情緒和財政負擔,歐盟遂於2015年設立相關基金,試圖「從源頭」解決問題,資金多透過聯合國難民署(UNHCR)與國際移民組織(IOM)的援助計劃送往利比亞。

然而,利比亞2011年在美國及北約(NATO)協助下推翻獨裁統治者格達費(Muammar Gaddafi),早已陷入軍閥割據的血腥內戰,獲歐美撐腰的總統薩拉傑(Fayez al-Sarraj)連可用的正規軍都沒有。混亂政局下,歐盟至今給予利比亞近4億歐元(約台幣134億元)的難民安置款項全落入軍閥手中,美聯社(AP)更踢爆聯合國與歐盟早已知情,只是兩手一攤,繼續跟國際通緝的人口販子合作。

這條「難民產業鏈」中,聯合國與歐盟協助利比亞海巡單位阻擋難民,部分海巡單位卻把逮捕到的難民送至軍閥經營的拘留中心。軍閥控制的公司則私吞聯合國款項,讓難民飢餓至營養不良甚至任由他們「被消失」。更糟的是,中心也會毒打難民並索討贖金,連家屬都慘遭二度「剝皮」。

歐盟與聯合國互踢皮球

歐盟2017年即在文件警告,超過9000萬歐元(約台幣30億元)資金可能遭不當運用而侵犯更多難民人權。歐盟與聯合國都希望這些難民中心能關閉。但歐盟回應美聯社說,現行國際法之下,歐盟無需為難民中心發生的事負責。歐盟聲明稱:「利比亞政府應負責舉證,證明中心收容的難民或移民飲食恰當,且符合國際標準。」歐盟也將皮球踢給聯合國,表示「如何明智運用資金,都仰賴聯合國執行」。

聯合國則說「情況非常複雜」,為了盡可能接觸所有難民,不管由何人經營難民中心,聯合國都必須與之合作。難民署發言人耶克斯勒(Charlie Yaxley)說:「我們不會挑選合作對象,有些合作方確實可能與軍閥勾結。」

利比亞發難民財。倖存難民畫下在利比亞難民中心慘遭虐待、勒索贖金的景象。(AP)
利比亞發難民財。倖存難民畫下在利比亞難民中心慘遭虐待、勒索贖金的景象。(AP)

倖存難民畫下在利比亞難民中心慘遭虐待、勒索贖金的景象。(AP)

2019年11月,遭美聯社質疑過後約2周,聯合國難民署也宣布改變政策,未來不再透過中介組織撥款。耶克斯勒說:「由於的黎波里(利比亞首都)的衝突日益嚴重,也考量難民署的信譽可能受損,2020年元旦開始我們將直接與相關服務單位簽訂合約。」

無國界醫生(MSF)利比亞救援分部負責人瑞克曼(Julien Raickman)認為,一切危機出自於歐洲不願妥善處理移民議題的政治面向。他嚴詞痛批:「在歐洲,你光是用對待這些難民的方法對待狗兒,都會被視為社會問題。」

假意放人製造「業績」 海巡油水兩頭撈

自2017年以來,歐洲各國已投入逾9千萬歐元(約台幣30億元)訓練利比亞海巡人員,也提供更多更快速的船隻,去年11月義大利才送了10艘新的快艇給利比亞。歐洲人權監督組織「國家觀察」(Statewatch)指出,歐洲理事會描述利比亞海巡「執行效率很高」。海巡單位則自稱,光2019年就從海上抓到近9000位難民,還在歐洲鼓勵下,將巡邏範圍擴大87海里(約161公里)之多。

但蘇丹難民阿布杜拉(Abdullah)述說,自己曾被「同一位海巡」放走又抓回,他與另外46位收容人共付了12.7萬美元(約台幣381萬元)的鉅款,賄賂一位海巡官員以逃離納瑟難民中心。當一行人搭上兩艘小船出海,該位官員又迅速開船抓回他們,把財物洗劫一空後丟回難民中心。海巡單位就是如此假意防堵偷渡,實則卻希望難民不斷冒險。但記者無從得知海巡與軍閥私相授受的規模。

利比亞發難民財。一群海上難民正在牽手祈禱,希望成功抵達歐洲並獲得庇護。(AP)
利比亞發難民財。一群海上難民正在牽手祈禱,希望成功抵達歐洲並獲得庇護。(AP)

一群海上難民正在牽手祈禱,希望成功抵達歐洲並獲得庇護。(AP)

阿布杜拉也探聽,不同國籍難民的「贖金」價目表也有差異:衣索比亞人5000美元;索馬利亞人6800美元;摩洛哥與埃及人8100美元,孟加拉人最低是18500美元起跳。至於渡海行情,女人總需付出較高費用。利比亞人權組織比拉迪(Beladi)透露,人蛇集團也會賄賂海巡,每艘船價碼約1萬美元(約台幣30萬元),海況不錯時往往是5至6艘船一起出海,油水之豐可見一斑。

札維亞省的海巡單位由軍閥將領米拉德(Abdel-Rahman Milad)掌控,當他的手下攔截到難民船,第一動作就是聯絡聯合國醫護人員。諷刺的是,米拉德本身就是因人口販運而名列聯合國安理會制裁對象,背負國際通緝令的他每天與聯合國官員打交道,仍能保持逍遙之身。首都的黎波里和北部港口祖瓦拉(Zuwara)的難民中心也都由米拉德掌控,他否認涉入任何人口販運,還曾推託說「人蛇集團穿的制服跟他的手下很像」。

IOM也承認,他們知道部分合作夥伴與當地軍閥有往來。該組織發言人姆賽利(Safa Msehli)說:「沒有這些人,我們幾乎沒辦法給予移民支持。」

阿布杜拉後來又湊出錢與18位難民一起渡海,因為引擎故障漂流9天才被突尼西亞漁夫救回。他總共花費3300美元(約9.9萬台幣),最後卻只到達離利比亞約160公里的地方。他回憶整個慘況:「要離開中心只有三種方法:逃跑、付錢或死亡。」

軍閥掏空聯合國寶山 難民營養不良還成奴工 

利比亞「打擊非法移民部」(Department for Combating Irregular Migration)副部長胡嘉(al-Khoja)也是軍閥之一,他名下一間的關聯企業「民族之地」(Ard al-Watan)掌握數百萬歐元食品合約。一位前聯合國僱員表示,胡嘉不僅在聯合國擁有的某處辦公室練兵,甚至在裡面打造奢華公寓。這位因害怕而匿名的前員工說:「胡嘉可以敞開生路,也可以關閉它,這裡就是他的封邑。」

利比亞當局承認正在調查胡嘉,目前共有高達5.7億美元的援助計劃款項不翼而飛,他就是最大的關係人。胡嘉經營的「席卡山難民中心」( Tarik al-Sikka)同樣因虐囚、強迫勞動和勒索而惡名昭彰。來自厄利垂亞的特奇拉(Tekila)說,他和另外25位難民只能靠通心粉裹腹,即使因長期缺乏營養而染上肺結核後也是如此。

利比亞發難民財。倖存難民畫下在利比亞難民中心慘遭虐待的景象。(AP)
利比亞發難民財。倖存難民畫下在利比亞難民中心慘遭虐待的景象。(AP)

倖存難民畫下在利比亞難民中心慘遭虐待的景象。(AP)

聯合國在2018年7月已經得知,胡嘉旗下的公司會將合約層層外包出去。利比亞官方難民事務機構LibAid一位高級官員透露,胡嘉的公司至少承攬700萬美元合約(約台幣2.1億元),負責餐飲、維安以及清潔等工作。該官員大嘆,聯合國機構像個人人挖掘的「寶山」,「被軍閥環繞,根本不可能正常運作。」

胡嘉的難民中心至今仍拿著歐洲給的資金,在不同地點擴張。利比亞人道工作者藍隆(Lamloum)表示,薩巴赫(Sabha)中心的難民在挨餓情況下,還被迫幫忙興建新的側棟建築,資金來源正是義大利政府。藍隆拍下了一張照片,新的「難民中心」竟連一個窗戶也沒有。

突尼西亞成洗錢幫兇

突尼西亞濱海城鎮本加爾丹(Ben Gardane),人口不到7萬,卻擁有數十家「換匯所」,專門將利比亞第納爾、歐元和美元換成突尼西亞第納爾,軍閥和官員賺來的「難民財」就從這個邊境小鎮流向鄰國。

內戰後的利比亞銀行體系支離破碎,政局較穩定的突尼西亞扮演金融轉運點,聯合國等國際機構會直接把款項(通常是美元)匯進利比亞組織在突國設立的帳戶,換匯所再把現金拿到利比亞黑市交易,匯率竟比官方高了4至9倍。

利比亞發難民財。兩位蘇丹難民待在突尼西亞紅新月會中心,他們曾嘗試從利比亞渡海逃至歐洲。(AP)
利比亞發難民財。兩位蘇丹難民待在突尼西亞紅新月會中心,他們曾嘗試從利比亞渡海逃至歐洲。(AP)

兩位蘇丹難民待在突尼西亞紅新月會中心,他們曾嘗試從利比亞渡海逃至歐洲。(AP)

2019年初,利比亞政府擬了一張清單交給突尼西亞,上頭列出了逾百家公司,都因為詐欺和洗錢等罪名接受調查中。突國反貪腐調查單位經理薩迪(Nadia Saadi)指出,名單上多數公司都跟軍閥或政客有關聯,他們利用現金買賣房產、偽造關稅資料或空殼公司帳單等方式,把從難民那裡劫來的錢一一洗白。

利比亞一名司法高官表示:「利比亞是掌握在軍閥手裡的,不管政府說什麼,不管他們穿著哪件制服或戴著哪個臂章……事實就是如此。」

利比亞知名富商貝伊(Husni Bey)也指出,歐洲一開始寄望資助利比亞處理難民問題就是失策。這個曾因為石油致富的國家,如今舉目皆是貪汙與腐敗氣息。貝伊說:「歐洲想花錢阻止偷渡案,應該找出販運人口的傢伙並控告這些人,而不是反過來資助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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