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人與虛無者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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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存在,他們說。

他跟他們呼吸相同空氣,吃食同類物品,有著用色票也難辨別的近似膚色深淺, 他跟他們甚至生長同一座城市中,但是他們說,他不存在。

唯一的毯,是不分時節的黑,包裹著。存在,一個多抽象的詞彙,他想。他用指尖撫拭漸抽長的雜亂鬍蓄,向上,用指甲輕輕摳,結在臉頰上的痂,或凍結成塊的垢。太黑了,他無法辨識,他摳著,並用食指將離體彈向更遠暗的角落。有人咳嗽,他將身子往內縮,小心控制自己呼吸起伏,整座軀體像被深埋炸彈般,一動,肌肉牽引,痛即鋪天蓋地席捲而來。但千萬不能叫,喊,不然,他們就要來了。他知道他只能控制自己的呼吸,吸,吐,吸,吐,並嘗試睡去。

睡眠是徒勞的,總會有尖叫,呻吟,或是極大碰撞聲敲碎睡眠的邊界。他睜眼,還是黑,但偶爾會伴隨著腳步聲,金屬滑鏈拖曳,摩擦地面迸出的蛇行尖音,一些辱罵或哭泣。千萬不能哭,他告訴自己,眼淚是懦弱的,女性的,抬頭挺胸,勇敢,像個男人,像家人教導那樣。但,他們說,他跟這些隨意哭泣,在黑裡無法辨識身份的人們一樣,是不存在的,這令他傷心。他不輕易哭,從小,他對存在這詞感到前所未有困惑,而這種困惑帶給他一種比肉體更大更深的,痛。

亞歷山大·赫拉托夫是他證件上的名字,中間安插父姓,尼可拉維奇。父親化為他的必須身份印記,這種連帶,是一種辯證關係嗎?辯證性的存在,他想。他也即將成為父親了,再七個月的時間,他也將帶給孩子一個亞歷山德洛夫,或亞歷山德洛夫娜的父姓,端看孩子性別。 如此雙層性的連帶,與存在有關嗎?存在上的存在,他想,或許像一個驚嘆號或引號一樣,屬於加強語氣。

他其實一點也不想結婚的,年輕氣盛,經營自己的雜貨舖,他有極好看的微笑,許多老婦人會多繞幾個路口,專程來他店裏購物。他親切地稱呼她們,親愛的巴布什卡。他記得每位熟客的名,家庭狀況,她們堆滿皺紋的臉會裂開一個個缺牙的微笑。有多少年輕女孩刻意拿剛褪冰,還冒著汗的輕飲料,捱在櫃檯與他談論天氣,他簡單地回應,並微笑。他不想結婚的,但是父親跟他說,像個男人,必須結婚,所以他娶了一個親友介紹相貌中等的女子。婚禮上,父親與兄長圍圈跳舞,狂歡,難得的食物,各式沙拉,糕點成堆沿長木桌擺放,母親與父親其他妻子們攜手做的純白結婚蛋糕,極大。他一逕帶著漂亮的笑,主桌中央呆坐,他知道自己的表情多少透露空虛,他應該為自己成為一個男人而開心,卻提不起勁。整個晚上,無論多少人拉他跳舞,他卻只想飲酒。

喝酒是禁止的,他們說。他知道,但一如所有禁忌,越嚴峻越灼灼閃耀誘人毀戒的光。他在幾次火車越界,切換行政區的旅行中,總是一下車,尚未離開車站,便喝得爛醉。他鍾愛那馬鈴薯釀,色澤透明,冒著厚醇氣味的酒。他學了偏方,回程私製,在他店鋪的小儲倉內,濃度直逼九十。他在婚禮時,想著自己的私釀酒,他在擁抱妻子時,也想著私釀酒。他下班後並不直接返家,盤點完庫存,走入倉櫥,倒酒,一飲而盡。一杯是極限,他擔心身子或鼻息也散出厚醇的,發酵了的馬鈴薯氣味。街上都是警察,穿筆挺黑衣,黑硬帽的警察,荷槍,雙手抱胸,站立巡迴車旁,他可不想惹麻煩。他壓抑微醺,打嗝衝動的好心情,帶著笑,敬禮走過他們身旁。

公園,暗巷,或開車至鎮與鎮間聯繫的荒林中,回家總是深夜,或冷或暖,卻一樣的疲。他總半瞇著將闔上的眼,如此審視他的妻子。她的臉糊了,像一塊亂揉,被隨意擱置的麵團。

他用力坐在老舊褪色沙發上,雙腳交疊擱茶檯。他對她發號命令,若有些情緒,便打她,出手倒不重,就像個男人懲戒自己女人那樣,像他的父親,兄長,用一兩個耳光,拳頭,溝通。對,他想到父親與兄長使用溝通這詞,而他不那麼使勁的,畢竟身為男性。妻子的臉模糊,但至少他知道她叫娜塔莎。如今黑暗中,他們用編號,或更難聽的辱罵,取代亞歷山大·赫拉托夫。一筆勾銷那正式,帶有好看微笑的他。

他被帶走的那天,街上,眾目睽睽的市中心,他獨自漫步,不經意地吹著口哨,一輛黑而巨型的車在離他不遠路口停下,四個比他身形更加彪悍的男子將他拖至車廂,上手銬, 一路無聲地在車內度過了二十五分鐘。

城市像失速幻燈片往後退成黑點,碎屑,他眼睛捕捉到,許多簇新,雄偉的高樓,還有他與他們領袖的巨型輸出海報。領袖深棕色捲曲蓬鬆的鬍,羊毛般肥碩,一鼓作氣蔓生至剃刮適宜的腮幫子,頭頂。領袖與他父親的合照並列,領袖的父親,國家前領導。現任領袖雖民選高票上任,但撇開制度看,卻似世襲。 兩人同樣擁有能勾審市民靈魂最深處的嚴厲眼神,不過對他而言,領袖親切, 許多夜間新聞後,他半睡半醒間的電視節目上,總有領袖的專題報導。

領袖一反多數政客常例,公私場合均喜運動棉衫配同材質戴帽夾鏈外套。領袖壯碩,攝影機捕捉重訓室內領袖挺舉重桿啞鈴的畫面,岩般賁張的胸線將棉衫撐至變形。騎馬狩獵,或在貴賓席觀賞男子赤身搏擊摔角時,領袖臉上會閃現孩子氣的笑。他從窗外回神,張望,這才發現同行,將他包挾在車上的四名男子,也留著與領袖同樣的鬍子,髮型。

市民對領袖的狂熱反映了這城近十年的驚人轉變。像現在車子急駛碾壓過的,平坦,中段徒步區植滿翠綠樹冠,佈有嶄新夜間照明設施的市區大道,他是十幾年前怎麼也想像不到的。還有那粉彩,粉綠刷面的西式建築,咖啡廳,與西裝革履的男人們。十幾年前,這裏是一片破敗,戰爭砲火襲擊首要區,敵方堅壁清野式的決絕。他的青少年期,就在霧濛的灰土塵埃,與隆隆轟炸聲,步槍聲中渡過。

戰後重建期,他會在能見度低的大半夜,最好是冬天,獨自晃盪在荒蕪的街,半傾毀,被炸出多處窟窿的公寓殘身。雪,整紮整紮枯萎垂擺街邊的長草堆,他走過,腳底發出某種奇異的清雜聲, 草的呻吟,夾混空彈殼與碎磚的奏鳴。他喜歡往那些比黑更深的地方探,碰運氣,去嗅聞,碰觸,看有沒有與他同樣,背著月光的,寂寞探索者。所有的框無能保留一扇完整的窗,冷風灌入窟窿,灌入黑洞,同月色,打在他赤膊的身。

車急停在一座極高建物前,他的背反作用力彈起,再摔回皮墊上。他們將他拽下車,兩人架著他的膀,雙腿滑在泥濘地。他勉強抬起頭,砌得極高的紅磚牆,鐵刺網繾綣纏繞其上,大把荒蕪空地。必是遠離市中心了,他想。但耳際仍傳來一些片段的孩鬧聲,與機械平板,低穩的運作音。不至於葬身荒郊野外的想法,讓他舒坦許多。

窄門,彪形男子前後包夾他,五人成排,擠在長形,地上滿是裂磚瓦,凹凸不已的廊。碎光篩漏在一間間空蕩狹仄的無門小房,一個樓梯,他們將他擠至最前,再大力推下。 爬起身,來不及抖擻髒灰,他的兩臂再度被套牢。走道上許多人雙手高舉,掩面,靠牆兩側各自沉默。他用沾了灰的指頭輕輕點數,四十人,清一色男性,他們將他反鎖進一間密室。

他們拉開一張椅子,示意他坐下。極低瓦度的電燈垂吊,晃著軟舊,無力的黃漬光,他的雙手攤放桌面,無言。 一名男子走入,光頭,粗眉,留與領袖一樣的鬍,較短,並沒那般濃密。男子穿無袖黑皮背心,裏頭整套長袖迷彩衣,左肩上放了標誌他們國旗的方形勳章。他在心裡悄悄稱呼面前男子,隊長。

隊長在他面前扔下一張照片,他從桌上拾起,往前湊著燈看,那是他與另一名,背著月光的,寂寞探索者合照。他的手搭著他的肩,兩人都掛著璀璨好看的笑。他開始發抖,他想喝酒,唾腺發酵,他嚥下口水,眼角滲出水意。

他舉起被銬緊的手,一手捂胸,以神之名賭誓,他行事端正,家中所有親戚與他,無人參與過任何恐怖組織。行事端正一詞讓隊長原先無表情的臉露出笑意,隊長朝旁作手勢,他們在他面前擺了一具帶把鐵箱,從旁抽出兩份夾鐵鉗的線,套在他手上。隊長用指尖,慢慢調頻老收音機般順時鐘轉動鈕盤,慢慢慢慢遞增幅度。電流從鐵鉗夾住的手指竄入,所有關節喀嗙喀嗙震動,撞擊,拆解骨頭最細微接合處,再半秒,他將崩壞,塌陷成虀粉殘灰,只要再半秒。

隊長伸手逆時針拴回轉盤,並上前,在他臉上搧了一個耳光,血從他的鼻孔不爭氣地流出。 你跟走廊上那幫傢伙是國家的恥辱與毒,而國家的血,必是聖潔,純淨,隊長在他耳際說。他的身體開始像頭上那盞燈搖擺不定,他們就要消滅他了,他想,像他們消滅他的弟弟吉瑪,像消滅那些犯戒律的男女。吉瑪。(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