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懷張永祥寫下的電影輝煌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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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屆金馬獎頒獎典禮,張永祥先生獲頒終身成就獎。(本報資料照片)
第53屆金馬獎頒獎典禮,張永祥先生獲頒終身成就獎。(本報資料照片)

書生(武家麒飾)快到門口忽然一回頭,看到裴剛(歐威飾)孤獨的站在柵欄邊,他忍不著又跑回來有一吐為快之感。書生:(急急的)裴兄!我知道你嫌我囉嗦,可是我還要說!人生都免不了要死的!早死晚死是由天作主,由不得你!裴剛:(恨得咬牙切齒)你不說死行不行……。書生:可是死要死得心安理得,光明磊落。這是由你作主!由不得天! △書生匆匆說完,這回是真走了。 △裴剛手扶柵欄,空虛、難過都湧上心頭,他落寞地站在那裡很久很久……。──秋決,第四十五場╱牢房內╱日

永祥先生為《秋決》編撰書生臨出獄時對死刑犯裴剛的一番錚言,恰恰正是自己人生最後一段旅程的寫照,聽說他主動拒絕無謂的急救,從醫院搬回家中,才安祥辭世,將作品中傳達的生死哲學完全落實於身體力行,一切自家作主,果然走得一派瀟灑,光明磊落。

我早在10月1日就接獲與美國加州華人藝文界時有過從的文友陳煒智告知,意略「永祥先生上周病況惡化,往來醫院與住家之間,雖然意識清楚,但身體已無法支持,家人決定停止一切治療,待他靜靜走完最後這段路。」一周後得知老人家「大事」底定,仍不免感喟不已,畢竟距離他的編導老搭檔李行導演仙逝,不過才一個多月,似乎意味著一個世代的更迭。

質精量多 不愧劇作文魁

永祥先生比我年長二十多歲,也是一個世代之隔。1965年他以《養鴨人家》在電影界初試啼聲,我適逢懵懂少年期,大腦像塊海綿,遇到什麼都吸收,看了這部片子,不懂得海報上寫的「健康寫實主義」是什麼意思,便已深深種入海馬迴,直覺認為台灣電影即當如是。數十年後我在大學教授電影史,綜合各家學說,依然將《養鴨人家》指定為台灣電影風格發軔的定標之作,要求學生細讀詳論。永祥先生爾後展布才華,畢生編寫劇本一百二十多部,無論質與量都堪稱雄據1960至1980年代的劇作文魁,其潛移默化也影響了我們這一代人的藝術觀乃至於人生觀,我之所以將看電影、編劇本、寫影評當成一生職志,和這樣的少年因緣不無關係。

自從我受同業推舉為中華編劇學會理事長時就有個執念,想推薦永祥先生獲頒金馬獎的終身成就獎,2016年,我以學會名義撰寫第53屆金馬獎特別獎推薦書:

「您是電影人,一定讀過電影劇本,不過,您未必知道這麼多年來台灣通用電影劇本的格式,究竟是怎麼來的?那是張永祥先生編寫第一齣電影劇本《養鴨人家》時所建立的,顯見到台灣電影至今還受著他的餘蔭影響。

永祥先生生於1929年,山東人,政工幹校影劇系第一屆畢業,是台灣最富盛名的劇作家,編寫舞台劇、廣播劇、電視劇甚多,自1960至1980年代創作電影劇本120多齣,不僅量多而且質精,從健康寫實主義到愛情文藝片,不少藝術精品,都出自他的手筆。他能組構不同的影音風格,彰顯不同導演的不同特色,筆路多變,創作誠意則一以貫之,總是深邃的刻劃人性,和煦的抒發人情。

永祥先生曾獲得12、16、22、26屆亞洲影展最佳編劇,以及第10、12、15、16、18屆金馬獎最佳編劇,業已名垂影史。子曰:「微管仲,吾其披髮左衽矣」,假如沒有永祥先生,台灣電影在1960至1980年代會不會仍是繁花勝景或未可知?然而一定不可能是現有的樣態。

金馬獎自23屆頒發特別獎以來,得獎人對電影均有崇隆功業,唯獨闕漏藝術主創者的編劇,是故,中華編劇學會鄭重推舉劇作家張永祥先生為第53屆金馬獎特別獎候選人。」

終身成就 金馬頒獎肯定

過程中得到各電影公協會等的支持,我終於有了得償宿願之感。據說導演協會原本承李行導演之意想推薦崔小萍,豈料我編劇學會先提出了張永祥,這讓李導演很為難,到底永祥先生是他的老夥伴,分量也足夠有餘,最後他樂於從眾支持了永祥先生。這讓我對李、崔兩位藝壇前輩很過意不去,心想來年還可以補救吧!豈料崔老師隔年三月就故去了。

第53屆金馬獎頒獎典禮前夕,永祥先生偕夫人自加州僑居地風光返台接受頒贈終身成就獎,我才與他有較密集的接觸。早年我在中國時報主持影劇版編務時,就與時任華視節目部經理的他有過些許關於新聞溝通的聯繫,一回,華視高層相邀餐敘後又約我到節目部經理室去看永祥先生,當時他正在指揮編劇群趕寫《包青天》劇本,我聽記者說過,經理室經常門窗緊閉,張經理在菸霧瀰漫中僅穿內衣揮汗改稿、寫稿,只靠一台空氣清淨機提供呼吸所需而已。基於理解與尊重,我最後還是過門而不入。但這次不同了,難得文章宿老返台,我還幫他安排了一些官方活動之外的學術傳承行程,當我見到他,私衷想讓他看一件東西──一本40多年的筆記本。

泛黃筆記 藏40年前盛景

本子已經泛黃了,往昔的盛景卻仍歷歷在目。1972年暑假,我參加了一個救國團主辦,中影公司承辦的電影營,每天上午九時許,一輛中影的交通車把我們二、三十個大專學生從西門町載到外雙溪中影製片廠,先看一部電影,午餐後,主創這部電影的導演或編劇就來到現場,和我們從這部戲談起,談創意,談理論,談實作,談電影世界,談到海闊天空。

中影果然是影界龍頭,六天的課程,共邀來了李行、白景瑞、陳耀圻、丁善璽四位導演,與張永祥、趙琦彬兩位編劇,都是當時一線的名家,我能有緣親炙大師風範,是何其的幸運,豈可不傳諸後學者,嘉惠新一輩創作人?譬如我現在在大學講授編劇課程,當年筆記載錄永祥先生那時所談的「編劇有四個出發點:意念、故事、人物與情節,其中情節堆砌愈多,價值愈少,堆砌愈高,價值愈低」,就是必定要拿出來討論的重要段落。

永祥先生看了筆記本,聽了我的敘述,頓時吃了一驚,帶著點靦腆的說:「好,好……,難得你……,這很好……。」有嘉勉的意思,彷彿又想謙遜一下,這麼老練的編劇居然一時間沒給自己編出合適的對白,雖然我楞在當場也有些赧然,但是想藉此勉力擠入門牆,以及對前輩的崇敬之意,總算都表達到了。

哲人日遠 傑作永留影史

由於永祥先生體力不堪負荷,原訂的行程只好縮減,最後只保留了台藝大電影系的師生座談、演員柯俊雄逝世周年追思與新書《柯俊雄的表演藝術》發表會,與編劇學會老會友聚會等等。他雖然行動有點蹣跚,但言談中氣十足,句法平實,敘事卻高潮迭起,始終維繫著張力,一如他筆下的劇本。永祥先生在不同場合一以貫之的望之儼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的形貌,猶在腦海閃映,奈何哲人日已遠了。

其實我只是孺慕永祥先生的晚輩,沒有議論他的資格,然而我身為觀眾,也忝為編劇,歷來從他的劇作受教很深,行文至此,特地精選他的傑作,並提出個人的感受,這不僅是推崇他的創作,同時也是對台灣電影那個輝煌時代的懷念:

《養鴨人家,1965》:李行導演,難得彙總健康與寫實兩種扞格的元素,是中影「健康寫實主義」的代表作,也是台灣鄉土電影的濫觴。

《第六個夢,1967》:白景瑞導演,改編自瓊瑤小說,與日後同樣故事的電視劇《水雲間》相比,有雲泥之判。

《揚子江風雲,1969》:李翰祥導演,改編自鄒郎小說,諜戰勾心鬥角,各方人物心理刻劃絲絲入扣,不愧是戰爭類型的巨擘。

《家在台北,1970》:白景瑞導演,改編自孟瑤小說,大膽採用多線並進方式表述三組留學生故事,結構花俏卻完備,枝葉豐茂而曲折動人。

《再見阿郎,1970》:取材自陳映真小說的人物與生活背景,以同情角度鏤刻社會底層人物,表現出其可笑、可憐與可敬的品貌。

《秋決,1972》:李行導演,從意念出發的言志之作,描寫囚徒心理變化,融天人於一體,堪稱是精雕細琢的民族藝術品。

《母親三十歲,1973》:宋存壽導演,改編自於梨華小說,國片罕見著眼於女性性心理之作,對情與慾的剖析層層有序,情致真切幽遠。

《汪洋中的一條船,1978》:李行導演,取材自真人實事,重回鄉土寫實風格,表彰殘而不廢的勵志精神,卻能兼顧時空格局之雄偉與情感之真摯細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