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度掃黑造成「無處可去的黑道」及「沒有規矩的地痞」等負面影響：前黑道法律專家對談 司法代書・甲村柳市 × 律師・諸橋仁智 （下）

司法代書甲村柳市與律師諸橋仁智，兩位皆有著黑道背景並成功進入法律界的經歷。儘管律師考試是出了名的困難，司法代書考試錄取率也只有3%～5%，他們仍順利突破難關。在長達120分鐘的專訪後半，我們請兩位分享自己如何度過漫長的學習生活並通過艱難考試的心路歷程、並聊聊近年來黑道整體大環境的狀況。

在單獨監禁房內苦讀民法「這是我唯一能做的」

—— 在上一篇聊到兩位身為黑道成員的過往經歷，是什麼契機促使兩位開始準備證照考試呢？

諸橋  我在2005年因毒品中毒被組織開除，並遭強制送往精神醫院接受治療，之後又被逮捕。在拘留期間，我母親帶給我一本大平光代律師寫的書《所以，你也要活下去！》。大平律師曾是黑道老大的妻子，卻通過司法考試並成為律師。我也想成為像大平律師一樣的人。因此，我以取得不動產經紀人證照為目標，開始努力念書。於是我設定了一個更長遠更艱難的司法考試合格目標，督促自己更加專心學習。

甲村  我則是38歲時在附近的一間小酒館與警察發生衝突，因妨礙警方公務罪遭到逮捕，在廣島監獄服刑。我原本以為40歲是我人生的轉捩點，但是到目前為止我所做的一切都沒有什麼成果，因此決定提早重新思考人生方向。當思考在獄中能做些什麼時，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重拾書本學習。一開始我以司法考試為目標，不過，曾被判處入獄服刑者將「失去考試資格」，斷絕了我的律師夢，這就是我決定成為司法代書的原因。

愉快對談的兩人。諸橋仁智（左）與甲村柳市。

—— 甲村在擁擠的牢房裡無法專心學習，因此故意反抗獄警，獲得進入單獨監禁房的「懲罰」，他用米粒將自製的筆記紙條黏在獄警看不到的小窗戶下方，努力把民法條文背下來。這需要相當強大的意志力才做得到。

甲村  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如果不這麼做，在監獄裡也做不了其他事情，只是在浪費時間而已。

諸橋  我覺得甲村制定長期目標後積極採取行動的這一點很令人佩服。大多數黑道都被教導「不要考慮利益得失」。

甲村  我思考了許多有關利益得失的部分。我想我從小就喜歡法律，從我20多歲起，我就會到處找資料或進行調查，寄存證信函或辦理扣押手續等事宜，全部都是自己一手包辦。即使入獄，我也把六法全書和刑事拘留機構相關法規等書籍帶進獄中。

當想起那些想看我笑話的人的嘴臉，讓我更加發憤圖強

—— 話雖如此，但畢竟甲村先生花費8年、諸橋先生花費7年才順利考取。身邊朋友大多也不看好，過程中兩位都沒有考慮放棄嗎？

甲村  嗯，我想因為我對自己有強大的信心吧。雖然我只有國中學歷，但無論你高中或大學的成績有多優異，也不代表你是從那時候開始學習法律。我認為學習是一種心態，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當身邊的人總是傾向保守地對我說「這很困難，還是早點停手比較好，」但我內心卻覺得「你這傢伙在說什麼啊，太愚蠢了吧，」如果我真的因為這些話而放棄的話，他們一定會說「你看，我就跟你說吧，」我很不喜歡這樣，所以我反而特意公開告訴所有人「什麼行不行的，我一定讓你們刮目相看，」說到底，這正是我自尊心的展現。

諸橋  我也有類似的感受。當我想起那些想看我笑話的人的嘴臉，我也會更加發憤圖強。這份心情與我是否身為黑幫無關，這是一種戰鬥精神。

—— 取得證照後，人生有因而改變嗎?

甲村  過去那些向當事人追討借款多屬「在暗地裡做的勾當」，現在能夠光明正大地提起訴訟追回多付的款項，對我來說意義重大。而且，既然我選擇這份工作做為我一生的職志，就不會再走岔了，對我來說也沒有退休這回事，可以堅定自律地做下去。只是可能年紀稍長後會有體力衰退的問題。

諸橋  其實觀察周遭的人可以發現，即使他們離開黑道，但是要完全與犯罪絕緣是相當困難的事。由於過往的經歷阻礙了他們找到薪資優渥的工作，因此很容易一不小心就遊走在不法的灰色地帶。如果能夠取得專業證照，將是對求職很有幫助的武器。以我為例，我在成為律師的過程中，受到許多人的幫助，我嚴正告誡自己，絕對不可以再因接觸毒品而失去辛苦得來的證照，也為了不辜負幫助我的人。

電影中的黑道是美好的幻想？現實則是「高齡化和貧窮」

—— 剛剛提到過往的黑道經歷成為阻礙，請問是否有類似的經驗呢？

甲村  我比較沒有遇過阻礙求職的狀況，但是去年我透過東京某家進口汽車經銷商購車，明明雙方已確認報價單無誤，當我準備去檢查車況時，業務員卻告訴我「很遺憾，我們無法賣車給您」，看起來他們應該是在網路上搜尋到我的背景，才做此決定。儘管我已經離開黑幫超過15年，仍然會遇到這類無奈的事情。
多數地方政府制定的《黑幫掃蕩條例》中，有一條「對於反社會勢力者的五年規定」，對象原本是離開幫派未滿五年者，但是實際上即使超過五年，還是有人無法開設銀行帳戶、或是無法買車等。

諸橋  《黑幫掃蕩條例》大約是在20多年前所制定，整個社會致力於徹底掃蕩黑道幫派。在此之前的《暴力團（黑幫）對策法》主要取締對象為黑道幫派份子，《黑幫掃蕩條例》取締對象擴大到和黑道幫派有關的人，這個掃蕩力道非常大。

甲村  過去還有過這樣的案例，公司負責人與黑幫吃飯被認定有「密切交流」之實而使公司銀行帳戶遭到凍結，致使公司倒閉，讓數十名員工及其家人生活頓失所依陷入困境。

諸橋  我認為未來那些擁有黑道幫派父母親的家庭也有可能遭到社會歧視。比如「對方父母親是黑道，不准你們結婚」等想法。即使離開黑道，他們的孩子也總是被貼上「前黑道的小孩」的標籤難以去除。

甲村  過度掃蕩黑幫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雖然大家極度渴望清除黑幫，但是卻完全沒有考慮到掃蕩後的措施。黑幫變得難以生存，即使有越來越多人離開黑幫，卻無後續關於他們安身之處的考量。若是經過5年或10年後仍然無法開設銀行帳戶，他們將對生活束手無策，在這種情況下想要溫飽，勢必得去挺而走險。
結果，他們反而形成了比黑幫更惡劣的地痞流氓，這些人沒有黑道集團的規矩或美學，只是因網路而集結在一起的特定團體，他們可能會去搶劫或殺人，這些遊走灰色地帶的老百姓聚集起來反而更令人害怕。

諸橋  黑道幫派雖然不行正道，但他們公開設置辦公室、掛上招牌，然而地痞就像隱身於黑暗中的犯罪集團，與其他國家的黑手黨並無不同。
只是，我本身有參與協助人們脫離黑道幫派的活動，如果被問到覺得黑道跟地痞哪個比較好時，我通常會回答做地痞也無妨，總之先離開黑道再說。對社會整體而言，雖然地痞比黑道更惡質，不過考量到當事人往後的人生，當黑道要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了。
我認為目前掃蕩黑道、打擊黑幫的這個目的已經達成。如今的黑道集團，尤其是大城市，年輕的新血越來越少，成員幾乎都在50歲以上。未來隨著人口老化，將會有越來越多的人陷入貧困吧。大家在外國電影裡看到很帥氣的黑道，都只是單純的幻想而已。
從現在起，我們應該要邁入下一個階段，為那些離開黑道的人及其家人安排容身安居之所，並提供他們需要的協助。不論是政治家還是媒體，都不太關心這些少數族群的權利。我相信司法應發揮其重要的功能。

水滸傳的武士圖樣（左：諸橋）和般若（甲村）同台較勁

標題圖片：律師・諸橋仁智（左）及司法代書・甲村柳市

採訪撰文：森一雄、小泉耕平、POWER NEWS編輯部
攝影：伊崎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