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遊雜貨店時代 揭開人情、風土、時代的窗景

台灣光華雜誌

【文˙蘇俐穎 圖˙莊坤儒】

阮光民的《用九柑仔店》為他贏來金漫獎的殊榮, 並且將版權輸出至法國。
阮光民的《用九柑仔店》為他贏來金漫獎的殊榮, 並且將版權輸出至法國。

曾經,雜貨店是台灣庶民生活的重要場域,如今,卻象徵傳統社會最末的一抹餘暉。以服務鄉里為最高經營準則的雜貨店,無不是從風土裡長出的產物,除了基本的菸酒米鹽、零食玩具,兼賣冰品涼水、南北乾貨、拜拜用品,還可賒帳、代收郵件,功能因地制宜。

在這個被生活什物環繞的空間裡,訊息在閒話家常中逐步傳開,人間劇場上戲下戲不斷,老闆顧客都是演員。往事漸行漸遠,曾在童年時期參與過雜貨業鼎盛時期的六年級生,眼見雜貨店逐步式微,竟不約而同起身召喚記憶,想捕捉雜貨店的最後一幀剪影。

 

漫畫家阮光民以阿公家開的「用九商店」作為故事原型,創作青年漫畫《用九柑仔店》;插畫家徐銘宏的圖文書《畫說寶春姐的雜貨店》,揭露與自家「隆興商店」之間的愛恨情仇;記者林欣誼、攝影師曾國祥夫妻檔合著《老雜時代》,一人執筆、一人掌鏡,為32間雜貨店寫下各自的身世故事。他們或以文字、以圖像,由個人的回憶出發,夾揉沿路見聞、想像與思考,重新復刻老雜盛世。

懷舊以外,最美是人情

論便利、效率、整齊,雜貨店都無法與便利商店爭勝,但唯獨濃厚的人情味,折服所有人。這個特點,不僅發生在老闆與客人之間,也深深感染了作者,且或隱或顯地表現在作品裡。

阮光民的作品,一向展現對小人物的關懷,加上他偏好創作青年漫畫,而非以格鬥劇情為主的少年漫畫,好比日本漫畫家谷口治郎、弘兼憲史的作品,藉故事演述人際關係、探討人生哲理,又因著小時在阿公雜貨店裡生活、幫忙的經歷,因緣俱足之下,讓他選擇以雜貨店的主題,畫下了《用九柑仔店》。故事以傳統雜貨店在現代社會的存續作為主線,重點放在描寫小人物的互動,以及各自面對的生存處境,在疏淡的節奏裡暖意源源不絕地湧現,與雜貨店的精神相互輝映。

至於,以第一人稱的散文體寫下《畫說寶春姐的雜貨店》的徐銘宏,談起自家經營超過一甲子的老店,心境卻截然不同。他坦白地說:「對我來說,雜貨店就是一直存在,也一直不斷被它所困擾。」

由於從高中時期就離鄉背井,到都市工作、求學,曾兩次回鄉幫忙,希望把現代化的經營模式實行在自家的店,卻跟家人鬧得不歡而散,直到第三次回家幫忙,心境才逐步轉變。他回憶著:「當我決定不要先入為主去認定怎樣是對的,順著爸媽的節奏做事,就可以漸漸感受到店裡可愛的地方,就是人情味這件事。我覺得,這就是我爸媽堅持要做這間店的原因。」

調整好心情以後,他開始著手記錄店中發生的點滴:無論怎樣常見的商品,都只要到他們店裡購買的死忠客人;因為一個客人說不清楚名目的商品,全店員工總動員一起猜想;為了讓賣菜歐巴桑的籃子輕一點,母親一口氣買下對方挑來的所有的菜……傳統雜貨店最根本的互助精神,都在一個個如實紀錄的故事中具體傳達出來,而對家人的齟齬與悔意,也在真情流露裡逐一被包容了。

像這樣的掙扎過程,並非個案。對於記者出身的林欣誼來說,由於長年習慣採用不涉入個人情感、立場的報導寫作模式,究竟要以何種角度寫作,令她著實經歷過一番掙扎。從最早想以絕對客觀、冷派的方式來書寫,卻因為太過拘謹,無法順利發揮,歷經多次重寫,最後調整成以描述具體事件為優先,偶爾出現作者的身影。

雖然乍看《老雜時代》,一如林欣誼所期望的,沒有帶入太多個人成分,但只要稍微細讀,猶如紀錄片一般細描慢繪的視角,以及溫潤的語言,仍能察覺到作者對雜貨店的款款深情。

林欣誼說,這一趟為期一年多,與先生、兒子一起上路的採訪旅程,往往沒有事先告知,就直闖入店,對著店家問東問西,雖然唐突,仍遇到不少熱情相挺的老闆,「他們不僅敞開家門,也敞開心門。有一次我們忙著聊天,小孩沒事做,採訪完,居然小孩都被餵完一碗飯了,實在揪甘心!」也許因為如此,每篇文章收尾之際,寥寥數筆忽地傳遞出作者的聲音,儼然像一名說書人到了最後,再也無法壓抑感情,真情流露。

曾國祥則補充道,作為商業攝影師的他,打從一開始,就決定把這本書當成工作之餘的抒壓管道,因此,他刻意迴避商業攝影慣用的打燈拍法,全數採自然光、快拍的方式完成,細看書中寫真,人物大多都直視鏡頭,而非保持距離的側拍,毫不迴避的目光,似乎意味著老店的服務熱忱,也與文字相輔相成了。

走讀台灣百年庶民生活史

創作的動機,往往再單純不過。就像阮光民說:「漫畫家應該是像橋梁的角色,把你知道的、經過的事情畫下來,也許後輩沒有人知道柑仔店是什麼,就可以透過這部作品,知道當時的情況。」徐銘宏則說:「當時,只是想把家裡的故事記錄下來,以後小孩、子孫可以看,讓他們可以知道家族曾經發生的故事。」曾國祥說:「想到百年以後有人在圖書館裡找到這本書,知道這些事情,那就夠了。」

這些不約而同的想法,似乎暗示著,雜貨店是人們回憶裡共同的亮點。阮光民分享道,《用九柑仔店》已被三立電視台買下版權,即將翻拍成電視劇,而從漫畫家、導演、製作人,居然都有著家中開雜貨店的背景。這也難怪,台灣傳統的雜貨業盛極於1950~1980年之間,而在過去交通不便的時代,大多時候都以步行為主,雜貨店的密度,理當會比現在便利商店的密度還來得更高,根據徐銘宏父親的回憶,在1950年代左右,光在桃園龍潭隆興商店所在的龍元路、東龍路路口,便聚集了5家雜貨店,數量驚人。

1980年以後,傳統的雜貨店開始被新型的便利商店所取代,為了尋找這些碩果僅存的老店家,林欣誼、曾國祥兩人以縝密的地毯式搜索,探訪台灣的大小鄉鎮、漁村、客庄、眷村、部落、礦區……一路走訪,卻意外考掘出台灣不同地區、不同族群的歷史切面。

好比位於宜蘭澳花的伊凡商店,掌櫃的泰雅媽媽以邵(Isaw),與同輩的族人交談時,竟都是流利的日語,原來是因為族人曾受日本人的高壓統治,戰後才出生的他們,從小就習慣和爸媽用日語溝通,反倒是族語只會聽、不大會說,近年才因為注重母語教學的緣故,跟著孫子輩一起學習。

台中大里,從日治時期就開業的楊勝昌商店,日治時期由於罕見競爭對手,生意一支獨秀;1950~1960年間,大里的鹹菜業起飛,由於實施食鹽專賣制度,店中生意大好,光倉庫裡就囤了約3,000公斤的鹽,好因應鹹菜製作的需求;1980年代,因為五金、製鞋等輕工業發展,再度邁向鼎盛。店的生意起伏就緊貼著當地產業的發展史。

曾國祥說:「站在歷史的線上一刀劃過去,本省的、外省的、客家的、原住民的,大家都在做不一樣的事。」雖然沒有文明古國的大江大海,但小小的島嶼,在短短百年之間,歷經多次政權的更迭,高壓、高密度的歷史層次,淬鍊出了這些精采細膩的人民生活小史,站在雜貨店的窗口,竟能看見政治、經濟與人民生活變化的軌跡,這樣無心插柳的收穫,是兩人原本沒有預期到的。

而在他們悉心地採拾之下,這些本來就要在時光洪流中灰飛湮滅的動人故事,竟就彼此聯綴,最終成就了一張斑斕織錦,而這也許是除了記錄、懷舊之餘,雜貨店所為讀者帶來的更深一層的意義吧。

人人心中都有一間雜貨店

如果說,《老雜時代》為讀者打開文史的角度,那麼,虛構的《用九柑仔店》,則點明了現實面的經營的問題。

事實上,正好站在傳統與現代交替時刻的六年級生,面對於雜貨店邁向消亡的必然,反倒顯得意外地灑脫。林欣誼說:「每個年代都會因為自己的物質條件、美感經驗,發展出自己的樣子。」就像過去的雜貨店,1990年代後興起的誠品書店,乃至現在的獨立書店……都是時代珍貴的顯影。

預計會在今年完結的《用九柑仔店》,故事講述主角因為阿公生病之後,回到故鄉接手雜貨店生意所發生的點滴,除了角色的細膩互動引人共鳴,隨著劇情推展,不免也讓讀者為雜貨店未來的去向感到擔憂。阮光民笑著說,就連出版社編輯都希望他能為雜貨店的未來找到出路,「但我覺得沒辦法。」他坦率地表示:「畢竟我也沒辦法違背現實狀況,去虛構它打敗現代潮流什麼的,我的收尾方式就是,『日子就是這樣過啊!』」

不過,物資的交換與交易,由於攸關著民生大計,不管環境怎樣變化,需求從來不曾減少過。林欣誼、曾國祥說:「人人心中都有一間雜貨店。」雖然傳統雜貨店風光不再,但時下正風行販售特色農友、小型醬廠產品的「選物店」,或者複合餐飲服務,兼售書籍、食材的獨立書店,都是雜貨店的另一種型態變化;或者也有像邀約《老雜時代》到店座談的「新村小商號」,主打裸賣的食材,以及非塑膠製的生活用品,為雜貨店拓展出新貌。

不管腳步怎樣往前,日子總踏實地過,以人為本,是文武百業誕生的起點,也是雜貨店的精神所在,這些店家,就在日常裡持續為我們服務,不曾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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