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怡雯──以文字翻轉生活

◎何瑄、許芳綺
聯合文學

課文簡介

〈垂釣睡眠〉選自同名文集。文中將睡眠轉化為動如魚、靜如繭之物事,描述自己將睡眠失而復得以前,深夜失眠裡的種種情思。以靈活的想像力與翻轉文字的功力呈現出祟魅的暗夜風貌。

Q.〈今晨有雨〉一文,您提到許多人說書寫是救贖,但您不相信,也不需要。是否可以由此談談您寫作的初衷?

A.一開始是因為好玩而開始寫作。國中時,雖然胸無大志,然閱讀讓我覺得自己似乎「可以寫一點什麼」。因為以前的家境不是很好,等到高中得獎以後,隨之而來的獎金便成為寫作的目的之一。後來寫作就是,出了書,就持續下去。

我不像張愛玲那樣天才,也不認為自己除了寫作以外別無他事。寫作只是生活中一件我可以做得來的事情。在我心目中,它的樂趣、成就感與能見度比做出一道好吃的菜持續得久一點。菜是做完、吃掉後就消失,但是文章會存在。因此,我覺得創作沒有這麼偉大、這麼厲害。書寫根本沒有辦法消滅生命裡那些大而毀滅的傷痛,唯一能讓創傷消失的是時間。在時間之下,傷痛就會慢慢淡去、消失。當然寫作可能還有別的功能,但我知道,那個功能不會是救贖。

寫作具有階段性,能夠讓自己看清楚不同時候的自己、當時的心情、後來的成長,以及一路上自己面對世界的態度。每個階段是不可逆的。〈垂釣睡眠〉已經是十三年前的文章,我已經離開那個階段許久,現在我也寫不出當時的自己。寫作的好處在於可以觀察別人,創作者需要對周遭的事物特別敏銳。最後,寫作可以讓自己更習慣獨處。我本是個擅長獨處的人,有些人無法面對孤獨、寂寞,但我覺得那是非常美好的時光,我獨自在家的時候,最好沒有任何電話來干擾,我好喜歡那樣一整片的時光。

Q.身兼創作者及教學者的多重身分,您認為創作的必要條件為何?您如何看待「教創作」?

A.我在元智的教學生涯已邁入第十三年。一開始我對此充滿熱情,只要發現寫得較好的學生,就很努力地訓練他們。後來發現他們畢業後,離開這個環境就停止寫作,讓我覺得很徒勞。

創作可以教的是技術,也可以教到一定的程度。身為老師,我可以給學生磨練,但最重要的還是學生必須擁有創作的欲望、毅力,並耐得住寂寞,才有辦法寫下去。當學生開始覺得:沒有人注意到我的寫作,或發現同期的寫作者都比我更受注目,學生很容易寫不下去、失去寫作的動力;也或許他發現不寫作以後,自己也可以活得很好。

我想「創作」最根本的熱情是教不來的,那熱情有如吃飯、睡覺那樣的本能。因此是否能將創作這條路走到最後,端看個人的內在精神,老師只能幫助學生,建議他可以朝什麼方向去寫,可以發展成什麼主題,如此而已。所以一個人寫到五、六十歲,還能充滿創作的熱情是件不容易的事,他們通常都是非寫不可的人,不然沒有辦法走下去。

Q.您散文題材皆以個人生命歷程為主,而書寫生命是否曾為您的生活帶來波動?

A.寫作是一種自由意志,最想寫的東西卻不能寫,那真的非常痛苦,只能自己去做選擇。我父親都不知道我後來出版的書。這些書會在馬來西亞的書店販售,但我父親很少逛書店,大概只有我妹妹會看到,而且她們都明白,這些書不能讓我爸爸或其他家人看到。還好我現在住在台灣,如果在馬來西亞就無聊死了,很多東西都不能寫。所以我可以理解周芬伶的處境,她說過,她因寫作之故,和家裡鬧得不太愉快。這對散文創作而言是一種束縛,她必須找到一個方式去處理,這是她的難度。

散文創作的難度在於,作者如何處理某件事情在自己生命裡的狀態,以及大家習慣把散文當成真實的事件。

但我們不要忘記創作者有許多面向,作者本人不等同於他筆下的人物,即使文中的事件真有其事,也不等同於原本的狀態。有時候,讀者可能會覺得閱讀作品和親眼見到作者本人有著落差,但這很正常,人本來就有很多面向。當初得知袁哲生因憂鬱症自殺身亡,我嚇傻了。因為他總是笑咪咪的,不斷講笑話。創作者的眾多面向,他願意給你看的就寫出來,不願意就收起來。我不覺得透過散文,可以對作者一覽無遺,作者可能會有所顧忌,只選擇用某種方式表達真實、或只透露到某種程度而已。

相反的,作家也可以藉著散文誇大事情。有時作者故意誇大這些事情,可能是在文中表達訴求,或強調生命中的事物。很多同行有他們自己的寫作方式,而我不喜歡去告訴別人:我在寫什麼,讀者得從什麼角度來看待我的作品。只要讀者閱讀我的作品時,能有所感受,這就足夠了。

Q.您早期的散文語言典雅,情感和議論如溫開水,不慍不火、點到即止。但《野半島》的風格卻大相逕庭,多種方言外語雜處,直寫家庭親族的衝突,辛酸而潑辣。是什麼原因導致您的風格產生如此巨大的轉變?

A.我最早期寫詩,所以我早期散文在語言上帶有強烈的詩意。我自己覺得在《我和我豢養的宇宙》散文集裡,我開始轉變個人風格。

那時我擅寫長文,後來接了好幾個專欄,開始寫短文,像第五本散文集《飄浮書房》就是依此集結而成。我試著改變自己,看有沒有辦法寫出不同的東西。我發現我可能刻意遺忘某些事情,如果不是因為寫作,我可能真的徹底把這些事情忘記了。我先生常常會問我,我們小時候做過哪些事情,妳有沒有做過?我說我不記得,真的一點都不記得。所以我要慢慢去想起這些事。這不是為了寫作,而是要讓我自己知道,為什麼今天我處理某些事是用這種態度,那可能跟我的成長經驗有關。

而《野半島》的題材和我從前的作品不同,我必須去找一種可以表現這種題材的語言;我以前擅長寫長句,但在《野半島》中用了很多短句,我試圖去呈現這種狀態,所以用了很多不同的語言和表達方式。我自己覺得我在創作〈垂釣睡眠〉時,還有些東西埋藏其中,而到了《野半島》,這些比較接近我生命狀態的東西就跑出來了。不過《野半島》裡也有很多東西我並未寫出來,因為還是有點顧忌。

有時候寫作是為了讓自己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一個人,而這些發生過的事情在我們的生命中到底占了什麼樣的位置,我們必須去看清楚這些事情,以及這個世界和我們的關係。

Q.您在散文精選集中簡述個人散文觀只剩下「情感的深度」,請問您如何看待情感和寫作的關係呢?

A.「情感的深度」是我在2007年編《馬華散文史讀本》那三冊時,在序裡提到的。我說不清楚「情感」到底是什麼,因為情感實在太抽象了,這仍是我一直在思考的課題。我覺得一個作品之所以動人,是因為背後有作者對這個世界的情感。情感要如何呈現、呈現得好不好,就決定了這篇散文好不好讀。感情有多深,寫出來的作品就有多動人。

我最近買了林海的CD《愛情風華》,你聆聽後就知道什麼叫情感。你會知道這人在愛情或生命中一定受過創傷,不然無法譜出這樣的曲子;或者你看梵谷的畫,從他用的顏色就知道這個人內心有太多的痛苦需要抒發。文字不是立即的宣洩,文字是一種藝術,它必須經過處理,我必須去克服情感和文字間的距離,這是比較困難的。

後來我就知道為什麼我教學生創作,學生無法持久的原因。因為如果學生沒有情感,再怎麼教也是沒用,即使他生命曾經有巨大的創傷,但他無法去處理、轉化成文字,也是枉然。每個人對痛苦的感受能力不同,如果一個人真的感受深刻,文筆也不錯,那倒還好。但如果一個人可以感受到痛苦,卻無法用文字表達,那就很可怕。他會毀滅、得到躁鬱症。像我父親就很暴躁,我知道他生命中有很大的創傷,但他無法去處理。我很幸運,我可以處理,因為由情感轉化成文字的背後有時間作為支撐,處理後就不覺得是創傷了。我其實從不覺得生命裡的創傷大到非得去寫作不可,創傷大到不行的時候,根本不能寫作,而是毀滅。所以能夠寫作的人都要謝天謝地。

Q.求學過程中影響最深的師友?

A.我小時候讀過三毛的作品,國二時遇到一個老師,他介紹我閱讀一些台灣前輩作家的作品,如席慕蓉的詩集《七里香》、《無怨的青春》,蕭麗紅的《千江有水千江月》等。這些書籍開拓了我的視野。

Q.求學過程中印象最深的一篇課文?

A.以前的課本都丟了,一本都不剩。現在回想起來,課本裡的文章都顯得八股,不討喜。

Q.成為課本作家之後的感覺?

A.成為課本作家以後,對生活其實並無影響。偶爾在演講的場合,會有幾名學生跟我表示,曾在課本或選文中讀過我的文章。我總想著他們這句話的涵意:究竟是喜歡文章?還是討厭文章呢?特別是被收錄進課本裡的分別是〈芝麻開門〉與〈垂釣睡眠〉,都是被我認為不好教授的文章,就算是換成作者親自上陣也是一樣。再加上這兩篇文章又是被移作考試的用途,我猜學生大概會覺得這東西很討人厭吧。

受訪作家簡介 鍾怡雯

1969年生,馬來西亞籍華人。文類專擅散文創作及評論,並從事翻譯及圖文創作。散文前期作品多溫麗長句,《野半島》後則轉以精銳短句為多。著有散文集《垂釣睡眠》、《我和我豢養的宇宙》、《野半島》、《陽光如此明媚》等。評論集《馬華文學史與浪漫傳統》、《經典的誤讀與定位:華文文學專題研究》等多種。現任教於元智大學。

本文作者簡介 何瑄

1986年生,現就讀政治大學斯拉夫語文學研究所。曾獲道南文學獎、青年文學創作數位化作品入選、全國學生文學獎決選入圍、林語堂文學獎決審入圍,現為耕莘青年寫作會成員。

許芳綺

1986年生,景美女中,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國文學系畢業。現為耕莘青年寫作會成員。得過幾個文學獎。讀書寫字,努力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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