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紀宇專欄:大獨裁者慘死反抗軍手中,10年後兒子挑戰總統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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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制獨裁政體在本質上就很適合「家族經營、代代相傳」,畢竟高處不勝寒,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獨裁者最放心的應該還是自己的骨肉,來到21世紀仍屢見不鮮,從北韓到沙烏地阿拉伯都是如此。但近來有一個國家出現有趣的案例:大獨裁者遭推翻多年之後,子嗣打著他們的旗號卷土重來。

來到北非大國利比亞。10年前的2011年10月20日,鐵腕高壓統治利比亞40餘年的格達費(Muammar Gaddafi)上校遭到反抗軍俘虜並隨即處決,血腥畫面震撼國際社會,阿拉伯之春(Arab Spring)引爆的利比亞內戰第一階段畫下句點。有人為一個國家最高領導人淪落至此感到悲傷,但也有不少人——尤其利比亞人——認定他死有餘辜。

格達費慘死10年後的2021年11月14日,賽義夫‧伊斯蘭‧格達費(Saif al-Islam Gaddafi)宣布投入利比亞總統大選,引發國際社會高度關注。

格達費69年生命大開大闔,早年力倡泛阿拉伯民族主義並以共主自居,憑藉豐富的石油資源長期抗衡美國與國際制裁,支持恐怖組織並且發起恐怖攻擊(洛克比空難),一度計畫研製核武,後來一百八十度轉彎,全力與歐美修好,身段與手段之靈活讓其他獨裁者相形見絀。然而當阿拉伯之春徹底曝露利比亞的部族與地區的撕裂,格達費決定血腥鎮壓、力保家天下政權,終於讓歐美等到「永絕後患」的機會。

在「阿拉伯之春」垮台的獨裁者們,前排左起:葉門總統薩利赫、利比亞強人格達費、埃及總統穆巴拉克(AP)
在「阿拉伯之春」垮台的獨裁者們,前排左起:葉門總統薩利赫、利比亞強人格達費、埃及總統穆巴拉克(AP)

在「阿拉伯之春」垮台的獨裁者們,前排左起:葉門總統薩利赫、利比亞強人格達費、埃及總統穆巴拉克(AP)

格達費有10名子女(8子2女),現年49歲的賽義夫‧伊斯蘭是次子,多年來也是最受矚目、最多彩多姿的一個。格達費始終以自己的貝都因人(Bedouin)遊牧民族根源自豪,連出國訪問都要準備帳篷。賽義夫‧伊斯蘭卻曾赴瑞士、奧地利、英國留學,並在倫敦政經學院(LSE)——蔡英文總統——母校拿到博士,論文主題是「公民社會在全球治理機構民主化扮演的角色」,顯然是針對「君父的城邦」。

賽義夫‧伊斯蘭能說流利英語和一點德語、法語,據說曾經有人問他:利比亞最缺少什麼? 他回答:民主。2003年,他發布一份報告批評利比亞的人權狀況。

如此公然與獨裁者父親唱反調,照理說賽義夫‧伊斯蘭應該早早就被逐出門牆。但是並沒有,格達費政權長期遭國際社會抵制,沒有一官半職的賽義夫‧伊斯蘭是其最重要的代言人與談判者,2006年1月還曾經造訪台灣,安排陳水扁總統於當年5月訪問利比亞,會晤格達費,並讓台灣在首都的黎波里(Tripoli)設立代表處。

賽義夫‧伊斯蘭不僅遊走國際社會,而且被視為格達費接班人的熱門人選,各方期許他帶領「後格達費時代」的利比亞走上現代化、政治民主化、經濟自由化的道路,好好開發這個石油大國的雄厚潛力。

2011年初,利比亞民眾受到突尼西亞、埃及變局的鼓舞,大舉走上街頭要求格達費政權啟動政經改革,東部地區的反應尤其激烈。賽義夫‧伊斯蘭也面臨畢生最重要的抉擇,結果一點都不令人意外:他決定與父親站在同一陣線,警告示威者若不妥協利比亞將會「血流成河」。

賽義夫‧伊斯蘭一語成讖,但流血的不只是利比亞人民,他的家族也難逃血光之災。2011年3月,北約(NATO)開始轟炸利比亞,情勢急轉直下。10月,格達費慘死;一個月之後,賽義夫‧伊斯蘭在逃往南部鄰國尼日的路上被俘,從「儲君」淪為階下囚。國際刑事法院(ICC)也以「反人道罪行」對他發布逮捕令。

但他的遭遇比父親(以及3個兄弟)幸運許多,當時利比亞四分五裂,內戰進入各地 部族與軍閥混戰的第二階段,俘擄他的南部大城津坦(Zintan)軍閥顯然認為奇貨可居,始終不同意的黎波里與ICC遞解的要求。2015年7月,賽義夫‧伊斯蘭在一場缺席審判中遭判死刑。2017年6月,他重獲自由。

之後,賽義夫‧伊斯蘭深居簡出,伺機而動,利比亞繼續分裂、繼續內戰,繼續貧窮與混亂,整個國家淪入「有多個政府的無政府狀態」,淪為人口販運集團的樂園,不斷向歐洲各國「出口」移民與難民。美國前總統歐巴馬(Barack Obama)坦承,利比亞是他8年任內外交與軍事上的最大失敗(其實還應該算上敘利亞與伊拉克)。

今年7月,賽義夫‧伊斯蘭破天荒接受《紐約時報》專訪,透露有意東山再起、繼承父業的訊息,而且是直接向國際社會放出風向球、試水溫。4個月後,他正式登記,代表「利比亞解放人民陣線」(PFLL)參選總統,一個利比亞從未有過、連他父親也沒做過的職位。他強調唯有自己才能為四分五裂的國家帶來團結與穩定,當然也不忘洗白父親42年的獨裁統治。

近年在聯合國全力斡旋磋商之下,利比亞勉強形成一個脆弱的穩定局面,預定12月24日(耶誕節前夕)舉行總統與國會大選,期望選後能組成一個各方勢力(包括外國勢力——俄羅斯、土耳其、埃及)都能接受的中央政府。

對於賽義夫‧伊斯蘭的參選,許多分析家認為他直取總統大位的希望不高,但或許可以在內戰之後的利比亞政壇站穩一席之地,為家族與部族牟取最大利益,甚至扮演「造王者」(kingmaker)的角色,畢竟格達費時代高壓但安定的生活,還是會讓不少民眾懷念。

對比10年前格達費的狼狽慘死,令人不禁要問今夕何夕。格達費地下有知,會因為「後繼有人」感到欣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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