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紀宇專欄:當獨裁者把「人道主義英雄」與「恐怖組織首腦」畫上等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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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國家在對異議人士趕盡殺絕的同時,卻能夠善用外國援助造福無數國民,你該拿它怎麼辦?」

——國際開發組織駐盧安達(Rwanda)官員

他拯救1200多人的英雄事績曾經被拍成電影,曾獲美國總統小布希頒贈總統自由獎章,其他的榮銜不勝枚舉。但是今年9月20日,他被自己國家的法院判處25年有期徒刑,而且8項罪名都與恐怖主義、恐怖活動相關。現年67歲的他,恐怕要年過九旬才有可能重見天日。

2004年的好萊塢電影《盧安達飯店》(Hotel Rwanda)回顧20世紀人類社會最慘烈的一場種族大屠殺,票房雖然平平,但是獲得奧斯卡獎3項提名(最佳原創劇本、最佳男主角、最佳女配角),也將真實歷史的男主角、前盧安達首都吉佳利(Kigali)千山大飯店(Hôtel des Mille Collines)總經理魯塞薩巴吉納(Paul Rusesabagina)推上國際舞臺,讓他成為20世紀人類社會最黑暗時刻的一盞燈火。

1994年4月6日,人間地獄的大門在盧安達打開

盧安達位於非洲中部東半壁,面積約為臺灣的70%,人口略多於臺灣的一半,國內兩大民族胡圖族(Hutu,佔85%)與圖西族(Tutsi,佔14%)儘管血緣、語言與文化關係密切,但是拜前殖民宗主國比利時分化策略之賜,一直有很深的嫌隙。1990年10月,族群內戰爆發,3年後平息。1994年4月6日,盧安達總統哈比亞利馬納(Juvénal Habyarimana)與鄰國蒲隆地(Burundi)總統恩塔裡亞米拉(Cyprien Ntarymira)搭乘的專機遭火箭砲擊落,兩位胡圖族總統當場喪生,圖西族的「盧安達愛國陣線」(RPF)涉有重嫌,胡圖族極端分子將刀鋒與槍口指向全體圖西族人,要將他們打入人間地獄。

魯塞薩巴吉納自己是胡圖族,但母親與第二任妻子是圖西族,他當時做了一個因為極為危險、所以極為勇敢的決定:設法保護躲進千山大飯店的1200多名圖西族人與溫和派胡圖族人,而且他真的做到了。魯塞薩巴吉納求助於兵力有限的聯合國維和部隊,以金錢、美酒、雪茄賄賂胡圖族民兵領袖,撐過腥風血雨的100天。7月15日,圖西族RPF攻入吉佳利,為大屠殺畫下遲來的句點。各方研究者對死難數字估算不一,少則49萬人,多則114萬人。

2021年,盧安達總統卡加梅(Paul Kagame)(AP)
2021年,盧安達總統卡加梅(Paul Kagame)(AP)

2021年,盧安達總統卡加梅(Paul Kagame)(AP)

當人道主義英雄涉足政治

《盧安達飯店》2005年4月在吉佳利首映時,原RPF軍事領導人卡加梅(Paul Kagame)已是盧安達總統,偕同第一夫人出席典禮,對這部電影讚譽有加。然而,1年後魯塞薩巴吉納出版自傳《凡夫俗子》(An Ordinary Man),情勢丕變。魯塞薩巴吉納在書中批判卡加梅大權獨攬,作風日益獨裁,民主只剩表面工夫,司法體制已被挖空,而且只顧一小撮圖西族菁英的利益。從此,卡加梅對魯塞薩巴吉納恨之入骨,《盧安達飯店》也成了好萊塢的向壁虛構。

大屠殺落幕之後,魯塞薩巴吉納在盧安達待了2年,覺得難以安身,於是舉家移民比利時,一度以開計程車為業。《盧安達飯店》為他戴上「人道主義英雄」的冠冕,他四處領獎、演講之餘,對祖國的政治越來越熱衷,一方面持續批判卡加梅,一方面在海外創立「盧安達民主變革運動」(MRCD)與「盧安達民主黨」(PDR-Ihumure)兩個反對黨,後者還有一個軍事組織「民族解放陣線」(FLN),曾經在盧安達發動攻擊,造成平民傷亡。2016年,魯塞薩巴吉納宣稱要回國競選總統,但並未成行。

魯塞薩巴吉納長期流亡,擁有比利時公民權與美國永久居留權。去年8月,他應一位「牧師朋友」(盧安達逾8成人口信奉天主教或基督教)之邀,從阿拉伯聯合大公國(UAE)的杜拜(Dubai)搭包機前往蒲隆地,準備發表演講。結果飛機降落時,魯塞薩巴吉納赫然發現自己回到故鄉吉佳利——那位「牧師朋友」其實是盧安達情報官員,包機是由卡加梅政府租用。從此,魯塞薩巴吉納再也逃不出卡加梅的掌心。一年多之後,毫無懸唸的判決結果出爐,人道主義英雄成了恐怖組織首腦。

的確,《盧安達飯店》對魯塞薩巴吉納的事蹟容或有誇大溢美之嫌;的確,魯塞薩巴吉納成名之後的言行容或有不少爭議(尤其是他關於大屠殺和盧安達族群關係的見解);的確,他創立的政黨與組織龍蛇雜處,幹過一些不甚光彩的勾當;然而,要把他送上「恐怖組織首腦」的被告席,恐怕是太抬舉他,反而暴露了卡加梅政權的本質。

「犯我政權者,雖遠必誅!」

卡加梅可說是近年最受國際社會推崇的非洲領導人。長年內戰和大屠殺讓盧安達經濟崩潰,卡加梅與RPF上臺後發行新貨幣、讓匯率自由浮動、改革稅制、推動民營化,盧安達經濟逐漸恢復元氣,進而大力發展現代農業、資訊產業和會展經濟,期望到2035年成為中上收入國家。卡加梅的統治集團是圖西族精英,但能夠讓居多數的胡圖族人口雨露均霑。去年至今的新冠肺炎大流行,盧安達的抗疫成績在非洲名列前矛。

然而,經濟繁榮的交換條件是政治窒息。卡加梅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獨裁者,臥榻之側不容他人酣眠,打壓異己從不手軟,「異己」就算逃到國外也難保人身安全。從烏幹達到南非,這幾年不斷有盧安達流亡者遭謀殺、被自殺、發生「意外」,可能是反對黨領袖,可能是新聞記者,可能是前任官員;連卡加梅的革命夥伴都不能倖免,儼然「犯我政權者,雖遠必誅!」

魯塞薩巴吉納在盧安達國內的影響力其實微不足道,但卡加梅硬是甘冒大不韙將他綁架回國,可見這位「萬年總統」有多缺乏安全感。在此同時卡加梅猶如「黑白郎君」的行徑也再次突顯一組可能永遠沒有定論的問題:國際社會該如何對待一個政績出色的獨裁者?這樣的國家需要/能夠做什麼樣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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