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吹美軍入侵的白人女性主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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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在美國撤軍阿富汗的新聞當中,「女性人權」成為西方媒體著重突出的報導框架,強調女性過去在塔利班執政下人權受到迫害,藉此為美國持續在阿富汗發揮軍事影響力的呼籲提供正當性。

美籍奈及利亞作家特祖·科爾(Teju Cole)最早提出「白人救世主工業」(White Savior Industrial Complex)這樣的概念,以此描述白人進步派經常以「救助」的名義,將自身的政治議程覆蓋救助對象,這種傾向共享了殖民主義與種族歧視的歷史,並為救助者帶來龐大的利益與商機。

在這篇文章中,作者將這個「救世主工業」當中的性別側翼命名為「白人女性主義」。對於第三世界人民來說,「白人女性主義」帶來的並不是真正的賦權,而往往只是「表現得更像白人女性」而已。

本文原標題 "White Feminists Wanted to Invade",刊載於美國進步派雜誌《The Nation》網站。

文/Rafia Zakaria(作家)

譯/陳逸婷(香港嶺南大學文化研究博士,現為獨立撰稿人)

【苦勞網特約編輯陳韋綸/綜合編譯】1999 年 3 月的某個晚上,好萊塢名媛、脫口秀名人傑·雷諾(Jay Leno)的妻子馬維斯.雷諾(Mavis Leno)舉辦了一場募款晚會,許多圈內富翁和名人都受邀出席。晚會的目的是要支持「女性主義主流基金會」(Feminist Majority Foundation)的倡議:終結阿富汗的性別隔離,整場活動再三強調塔利班統治下的阿富汗女性生活條件如何落後(當然,現場不會有人指出塔利班能有今日「成就」也是拜美國外交政策所賜)。不久之後,蘇珊.莎蘭登(Susan Sarandon)和梅莉.史翠普(Meryl Streep)等女演員也加入了連署,轟動一時。

2001 年,九一一事件發生了。據聞,籌劃攻擊的基地組織(Al Qaeda)藏身阿富汗。總在尋找開戰正當性的布希政府,在「女性主義主流基金會」的倡議中找到一項珍寶。11 月,第一夫人蘿拉.布希(Laura Bush)宣稱:美國開戰是為了「解放阿富汗女性」。到了 11 月 20 日,全國婦女組織(National Organization for Women)前主席愛蓮娜.斯梅爾(Ellie Smeal)等「女性主義主流基金會」的決策者,參加國務院舉辦的活動,並與布希政府官員會面。《女士雜誌》(Ms. magazine) 2002 年春季號將這次入侵稱為「希望盟軍」,將炸彈增列進女性主義的倡議工具裡。

我將上述這類女性所擁護的女性主義稱為「白人女性主義」,它拒絕承認白種性(whiteness)與白人特權,在推動白人女性主義普世化中所扮演的角色,並且預設自己的關懷、議程與信仰「就是」所有女性主義與女性主義者的關懷、議程與信仰。無論妳的膚色與性別為何,只要支持反種族主義與反資本主義的女性主義,你就是對白人女性主義的威脅。

美國朝野的白人女性主義者都認為,戰爭與佔領對於解放阿富汗女性是必要的。著名例子包含當時熱烈支持開戰的參議員希拉蕊·克林頓。她宣稱戰爭將會「重建希望」;卡羅琳.馬洛尼(Carolyn Maloney)身著藍色罩袍出席議會,激動地表示罩袍的材質帶來的幽閉與恐怖感。這些人的邏輯是:如果她們認為軍事入侵是一件好事,那麼阿富汗女性也一定這麼認為。

然而,1997 成立的政治組織「阿富汗婦女革命協會」(the Revolutionary Association of the Women of Afghanistan),打從一開始就持續譴責原教旨主義,同時也反對美軍入侵以及美國所扶植的政府。阿富汗女性主義從來沒有向梅莉.史翠普求助——遑論支持美軍空襲。

這種白人女性才知道什麼對阿富汗女性最好的信念,不只展現在好萊塢名人與政客的行動劇中,美國以援助基金之名,挹注數億美元到「救世主工業複合體」(savior-industrial complex),憑恃的正是第二波女性主義者認為,一旦婦女參與到資本主義經濟裡,自然就會為婦女帶來解放。美國在阿富汗最昂貴的發展項目之一是「PROMOTE」,是一項耗資超過四億美元的計畫,宣稱將提供 75,000 名阿富汗女性教育訓練、實習與工作。2016 年,當這項計劃被審計時,卻沒人知道錢到底流向何方。大量的現金不只是被浪費了,更間接扼殺了原本可能達成更多和文化有關的在地女性主義(Indigenous feminisms)。援助經濟意味著阿富汗女性行動者已經拋棄了自己的議程,迫不及待要擁抱美國計劃。

白人女性主義拒絕將女性主義,和白種性,以及其殖民主義與壓迫性分離,這意味著對於她們而言,所謂的「賦權」僅僅只是「表現得像白人女性」而已。結果,反對美國佔領阿富汗的女性主義者,深信必須拒絕來自白人女性主義的一切,因為後者敗壞了所有女性主義的思想。

白人女性主義是一種涓滴女性主義(trickle-down feminism),而阿富汗女性不是唯一所欲恩賜的對象。黑人女性、拉丁美洲女性、亞洲女性和其他有色人種女性也無法打入其決策圈,因為他們作為女性主義者、單親母親、在工廠工作,或者承受多年種族歧視的經驗都被視為無關緊要。決策者的角色僅留給已經爬上階梯的精英白人女性,並排除那些她們聲稱想要幫助的女性們。

秉持著讓她們在一開始就支持美國帝國主義的那股任性與盲目,許多試圖拯救阿富汗女性的白人救世主現在堅稱,美國應該在阿富汗持續發揮其軍事影響力,好保護阿富汗女性。然而繼續做出災難性的決定,無法改善一項思慮不周的計畫。這些協助摧毀阿富汗的白人女性主義者,最好宣示放棄這種傷亡慘重的多管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