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歷史又來了!「中國發現南海諸島兩千年」說之闢謬

石井望 (長崎純心大學副教授)
民報
假歷史又來了!「中國發現南海諸島兩千年」說之闢謬
假歷史又來了!「中國發現南海諸島兩千年」說之闢謬

2016台灣大選將近,蔡英文當選後對南海問題的取向如何,漸漸成為關心點。我們先看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到處宣稱自古管轄南海。但所謂「自古」,有多少年呢?

去(2014)年6月,一個解放軍將領曾在國際會議上主張南海主權超過兩千年,當時《讀賣新聞》一位記者問我:他們根據什麼史料那麼囂張?我說沒有覈實過,可那一定是吹牛,凡是他們想弘揚中華,沒有不吹牛的。今年8月6日,中國外交部長王毅在東南亞出席外長會,也聲稱:「中國發現、命名南海諸島已有兩千年。近年中國的權利雖受損害,保持了極大克制。」

後來美艦巡航南海,10月27日中國駐美大使崔天凱接受CNN採訪,「倚老賣老」的諷刺美國,說:「很久以前還沒有美國。」CNN主持人無言以對。

王毅發言後,我查看了該國外交部網頁,原來「兩千年」之說是指東漢楊孚《異物志》的一句「漲海崎頭」,亦即南海山礁。然而根據饒宗頤、陳佳榮、吳永章等教授的研究,這不是東漢《異物志》的字句,而是三國吳時的萬震《南州異物志》佚文,年代差了兩百年。

東漢楊孚《異物志》已佚,其中會不會有一段與《南州異物志》相同的字句呢?目前沒有一條證據顯示如此,嚴謹的史學家不能隨意提前兩百年。

                                       

       《正統道藏》第582冊,洞神部眾術類《神丹經》卷下第八葉,攝自「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

可是年代並不重要。關鍵是上下文還完全否定了中國主張的「中國人發現、命名南海諸島」之說。

要尋覓萬震《南州異物志》上下文,在《神丹經》及《太平御覽》等古籍中分別錄有佚文,依饒、陳兩教授研究,原句大約可還原如下:「句稚國,去典遜八百里,有江口,西南向。東北行,極大崎頭,出漲海。水淺而多磁石,外徼人乘大舶,皆以鐵葉錮之,至此崎頭,礙磁石不得過。皆止句稚,貨易而還也。」(詳盡考證請參看饒、陳兩教授論文)

這段大意,是說貨船航線從馬來半島西側的句稚、典遜兩國而來,經過麻六甲海峽,進入漲海,約相當於南海。該處海水淺,礁石多,因國外的商舶是鐵甲裝錮的,喫水很深,不能駛過,所以都停留在馬來半島西岸,貿易貨物,完了就西還。

此文所包含的訊息是,古時外國的鐵甲大船已嘗試進入南海,發現許多礁石。我們知道,鐵甲船是先進的,無非是波斯、希臘、羅馬等大帝國所擁有。羅馬暴君卡利古拉的兩艘裝甲船很著名,據說沉沒在羅馬近郊的內米湖底,從中世紀以來進行發掘五百年。1931年,在義大利首相墨索里尼命令下,終於吊上船身,安置博物館中,隨後又捲入戰事燒毀。

至於中國呢,古代沒有一則擁有鐵甲大船的記載。《南州異物志》既然說「外徼大舶」用鐵葉裝固,那前提是國內船隻沒有鐵甲的。這條記載源自遠方外國人所帶來的南海地理訊息。若論誰先發現南海諸島,自當歸功於西方先進文明中的人,與中國政府主張恰恰相反。

                           

   《太平御覽》卷790〈句稚國〉條。鮑崇城刊本,嘉慶23年序,攝自日本國會圖書館網頁。

這樣一則史料,敢詐稱為東漢人發現南海諸島的鐵證,還當著各國政要之面,得意洋洋的自命為受害者,聲稱保持極大克制。日美政府不反駁,可能沒有研究過這類虛構的歷史細節。所幸中華民國外交部不會那麼膽大,雖擅自劃定十一段線,但沒有那麼吹噓。這則鐵葉大舶的史料,可以提供未來總統蔡英文一個轉圜的餘地。 

台灣的學界有深厚的漢學根柢,非我輩所企及。眾位教授此時正可大有作為,推翻謊言,為東亞和平做貢獻。可是馬總統「南海和平倡議」卻提出「共同開發」之名,近又赴馬習會,給中國很大面子,只會令人覺得呼應中國覬覦南海的企圖。

東海釣魚台也是同樣道理。號稱1403年成書的航海導航手冊《順風相送》,其實1573年以後才成書,並非最早史料;1461年《大明一統志》記載明國國界在大陸沿岸,距釣魚台很遠。其餘最早的1534年陳侃《使琉球錄》記載由琉球人導航,陪同冊封使陳侃渡過釣魚台海域(當時並不屬於明國);1683年釣魚台東側的「中外之界」其實是琉球的內外之界;後來台灣方志中的「山後釣魚台」其實是另一處的釣魚台。凡此,只要經過詳實的考證,不難得出歷史事實。

數年來中國陽謀昭彰,亟欲突破第一島鏈,稱覇西太平洋。第一島鏈由日本起,經琉球列島、台灣、菲律賓、大馬,到達越南。許多跡象顯示,日美越來越警惕島鏈防線會在台灣出現缺口。我認為,倘台灣明確表態,聲明自己是捍衛島鏈、對抗覇權的陣營成員之一,則必對島鏈陣營帶來巨大利益。台灣外交部大可拿它作籌碼,換來提升國際地位,甚至要求日美承認為獨立國家。無此籌碼,美國也不會太尊重台灣。

如果,台灣政府配合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共同編造假歷史,萬一最終使得解放軍覇佔釣魚台,對台灣是利還是弊呢?到時連同南海,都歸中國覇權之下,那麼台灣周邊海域被圍過來四分之三,亡國的日子不遠了。不用分辯,這是弊,不是利。對日美來講,在釣魚台出現缺口,會造成世界形勢大轉變,東亞和平立刻崩潰。難道台灣人選擇屈服於專制獨裁的強權之下麼?

最後附言一下:中國駐美大使崔天凱那句「很久以前還沒有美國」,實在狂妄而不自省。1776年美國發表《獨立宣言》時,哪裡有什麼中華人民共和國?單論文化,美國承繼了原居民及希臘、羅馬、歐洲的深厚傳統,希臘又可追溯至埃及、巴比倫文化,比我們漢文圏文化要悠久許多。楔形字產生時,根本沒有漢字呢。

        

                   羅馬內米湖卡利古拉古船(倣繪),攝自維基百科,著作權已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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