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ahoo論壇/王信】所有的歷史都是現代史 談談林布蘭

·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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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布蘭「被剝皮的牛」(1655)本圖引自Wikimedia Commons,版權標示為公共財,允許商業再利用
林布蘭「被剝皮的牛」(1655)本圖引自Wikimedia Commons,版權標示為公共財,允許商業再利用

作者為律師

林布蘭 (Rembrandt van Rijn 1606-1669),荷蘭黃金時期的肖像畫家,影響後世最深遠的大藝術家之一。2015年9月歐洲百年貴族羅斯柴爾德 (註一) 以約合台幣54億將林布蘭的「索爾曼斯夫婦肖像」私下出售給羅浮宮與荷蘭阿姆斯特丹國家博物館。私下銷售的藝術品行情,必須於全球大媒體公布買賣雙方姓名,才可供查稅查核。此交易為法國、荷蘭以國家預算合資購買,應是真實不虛。疫情後讀友們也可以實地去羅浮宮、荷蘭國美館欣賞 (註二)。

林布蘭之所以能穿越時空,從歷史裡成千上萬的畫家中脫穎而出,成為美術史上具有關鍵地位的經典大師,主要原因應該是:一、在當時十七世紀華麗繽紛的巴洛克風格中,林布蘭不隨波逐流,獨自靜下來反思古典的意義,汲取古典的精粹。二、林布蘭把繪畫藝術從僵硬的聖經故事和為貴族抒情的工藝品解放出來,首度全面地把繪畫藝術提升到跟哲學相提並論的高度。並不是說林布蘭之前的繪畫都不具哲學高度,而是以往只是偶然出現,林布蘭卻是普遍性、全面性地關心如何捕捉畫中人的精神層面。

如1642年的「夜巡」,除了畫中人栩栩如生外,林布蘭以光線的明暗對比,造成畫面的動勢;對細節的寫實刻畫,使整體具有說服力,例如說畫面中心的黑衣領隊,左手的影子落在右邊副官的白衣上,不但標示了主從關係,也讓畫面出現一種不斷地在前進,向觀者走來的感覺。

這樣的作品也有歷史文獻記錄的功能,可用以研究當時的生活風貌、服飾、民俗等。印象派前所有的繪畫雕塑都兼著照相機的功能,印象派前是模擬外在世界的工藝技能;印象派之後,藝術的重心轉為內在的創造力和思想。當然,要模擬外在世界,也需要一點創造力和思想,但是那種創造力和思想,沒辦法和梵谷 (1853-1890) 之後的藝術相提並論。梵谷之後的藝術,簡直令人熱血沸騰。

與同時期其他群體肖像畫一比較,立刻可以感覺到林布蘭筆下的生命力,和其他同輩畫家大不相同。這樣子運用光線,在當時來說是一個突破,這幅畫還曾被當時的買主嫌棄:為何有些人的臉是暗的?

如1655年「被剝皮的牛」,尋常的農家牛屍,在林布蘭神奇妙筆下,呈現出極為特異的詩意和美學深度。這個畫面已經完全脫離畫面上的表象,直接衝擊到我們的感官和精神面。它所要說的話,不是靠表面物的形象來傳達,這就是第一流寫實作品先作用在知覺領域的例子。

林布蘭這件作品,就算放到廿一世紀當代藝術,都還是可以看的作品。可以想像這在十七世紀有多麼地前衛,多麼地勇敢。

身為肖像畫大師,林布蘭為自己也畫了不少自畫像。林布蘭關心所有畫中人的情感,嘗試捕捉畫中人的精神狀態,藉著自畫像,林布蘭摸索著通往自己的道路。

寫實繪畫藝術和照相機的差別是什麼?寫實繪畫藝術是以畫家個人的理解,描繪這外在的表象世界,畫家可以選用任何一瞬他認為屬於真實的時刻,比攝影藝術自由度高,表現力更強。通過人的創造,畫面飽含著生命,與照相機像是被機器瞬間定格不同。

林布蘭這批刻畫靈魂的自畫像,直到十九世紀,才被找出全新表現方式的天才梵谷超越。

在漫長的繪畫生涯中,林布蘭也留下一些用筆隨便,不認真的應付之作。當時藝術家地位沒有今天崇高,比較像是工匠的角色,貴族付一筆錢請畫師來為夫人畫一幅像,等於是指定題材創作,要堅持自我或毀掉不滿意的作品是相對不容易的。

林布蘭這些寫實作品出現在1632年到1669年,距今約四百年。寫實作品就是要這種年份才有價值,如果晚於這個年份,就必須有突破林布蘭的地方。說老實話,要把寫實畫得比林布蘭好,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

請讀友們思考一下,如果在19XX年或是2XXX年還在做純寫實作品,做得又沒有林布蘭好,那麼這可以稱為藝術嗎?恐怕稱為工藝品比較恰當吧。抄兩句唐詩不足以成詩人,讀友們可以用這個標準去思索一下徐悲鴻以降的華人現代、當代藝術。

本文標題引自義大利哲學家克羅齊 (Benedetto Croce 1866-1952) 所說的「All history is contemporary」,所有的歷史都是現代史,林布蘭距離我們已經快四百年了。在這四百年中,無數的假藝術已經被歷史沖刷掉了,留下來的是林布蘭這種等級的東西。林布蘭提供了他的肩膀,讓誠懇的後世藝術家們踏著前進,看得更高更遠。所有的歷史都是現代史,在筆者看來,林布蘭遠比許許多多不誠懇的、胡搞瞎搞的現代藝術家,都要更現代得多了。

註一:羅斯柴爾德家族 (The Rothschild Family),崛起於18世紀的金融鉅子,與霸菱銀行的霸菱家族統治歐洲的金融業,是近代史最富有的王朝家族。

註二:國家採購藝術品,容易發生將二流品高價賣給國家的弊案。以此件林布蘭交易為例,作品是美術史重量級作品,但價格是否有圖利羅斯柴爾德家族之嫌?即使是在美術史傳統最深厚的法國,從事這種交易仍要非常小心。

本文取自2008年Yahoo Blog「他方的他方」,更新拍賣行情,刪去所有配圖。原文收入google books電子書「他方的他方」(己亥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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