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ahoo論壇/蕭景紋】浩劫餘生的老太太

蕭景紋駐美兒童腎臟科醫師
圖片來源:Getty im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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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為駐美兒童腎臟科醫師

艾瑪是我們多年前的老鄰居,聽說她生病了,我們開車去探望她。

快九十歲的艾瑪是二次大戰的匈牙利裔猶太難民。她膝下無子,丈夫去世後,獨自住在洛城Fairfax的老猶太區。她看起來精神不錯,躺在床上和我們聊著天。

艾瑪是個說故事高手,當年我們還是鄰居時,便時常告訴我們精采的往事。這一回她說起當年從匈牙利逃難的故事。

「被送到集中營時,我才十二歲。父親前一年已經被送走了,家裡只有我母親和八歲的弟弟。當時戰爭已接近尾聲,我們三人被送上前往奧斯威辛集中營的火車。途中鐵軌被美軍摧毀,臨時更改路線,把我們全車的人送到波蘭的鄉下做苦工、種馬鈴薯。

「第二年,戰爭結束,我們返回布達佩斯的家,發現父親在集中營死了。母親因為長年的苦役,回到家不久後也生病死去。我和弟弟成了孤兒。

「匈牙利脫離了德國人的侵略,很快又落入俄國人的爪子裡。俄國軍隊無惡不作、姦淫擄掠,布達佩斯又成了一個地獄般的黑淵。我在一個服飾工廠當女工,靠縫鈕扣賺取低微的薪資,日子時常有一餐沒一餐的。當時我十七歲,應該是談戀愛的花樣年華,卻飽受戰爭的摧殘和飢餓的折磨。我的阿姨和姨丈決定帶我和弟弟逃離俄國人的殘忍統治,偷渡到維也納後,再輾轉去美國。

「到了奧地利邊界的小鄉鎮, 我們躲在一個農舍的倉庫裡,吃飯時才能出來透透氣,每一餐都是裹麵粉的油炸花椰菜。我們得等著人蛇買通的士兵守衛時,趁機偷渡出境。終於等到機會,農夫把我們一個個塞進堆滿乾草的馬車,載我們到邊界。我以為我們會安全過關,真可笑。不知是不是農夫出賣了我們,俄國士兵拿著鐵叉刺穿草堆,我們驚叫著,馬上被發現了。我的姨丈卻寧死不肯屈服,趁著當時黑雲布天,僥倖在槍聲裡逃跑了。我當時猜想他凶多吉少,逃不過這一劫了。

「我們被關在俄軍的監牢裡。阿姨偷偷跟我說,若是俄國士兵要強暴妳,妳就告訴他們妳有血友病,他們就會放妳一馬。

「這些軍隊的小兵都是年輕人,戰爭讓他們失去了人性。在監獄裡,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一天,有個俄軍小伙子不懷好意地獨自到我的牢房裡,我用著蹩腳的俄語喊著我有血友病。或許是因我的口音,他愣住了,告訴我他是俄國猶太裔,便放過了我。從此之後,牢裡沒有人再來騷擾我。

「幾個月後,我們被帶到法庭,想來要被處決或遣送回匈牙利。讓人驚訝的事情發生了,有人交了保釋金,救我們出獄。原來那夜,姨丈成功地逃到維也納,向當地的猶太機構求救。

「像夢一般,我們到了維也納,在一座美麗的山谷上的孤兒院待了下來。一年後,美國的遠親把我們接來底特律,展開了新的生活。我的弟弟後來成為一位傑出的建築師,雙子星大廈還是他參與設計的呢!」艾瑪驕傲地說。

我們聽得出神,短暫的拜訪很快到了尾聲。

臨走前,艾瑪告訴我們,她患有末期膀胱癌,決定不治療,醫院已經安排了安寧病房的護士來照顧她。說話時,她的神情自在,毫無悲傷。

多麼可貴的生命!多麼燦爛的人生!

(原刊於世界日報副刊2019年十月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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