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坎城影展︰世界的電影與電影的世界

對坎城而言,我也許是個糟糕的旅客。影展期間,除了被拖出去吃了一次飯,我的旅程就只在出租公寓和固定報到的放映廳之間。以路痴當作理由,工作成為藉口,電影是唯一救贖。

這次看了41部片,如同出發前已排好的行程。即使中途眼鏡架突然壞了,也不曉得是不是神經質地擦拭所致,讓我錯過了一場;但在膠水膠帶及室友巧手拯救下,得以繼續上陣,還硬是補回以為無緣的巴西原住民片《布里提之花》(Crowra/ The Buriti Flower,一種注目單元整體演出獎)。電影之神如有考驗,應會相信我乃虔誠信徒。

坎城太吸引人。對我而言不是紅毯上的明星風采與奇裝異服,而是一間又一間影廳裡可能藏有的寶藏。不只是魏書鈞挑戰余華原著《河邊的錯誤》,生在熱帶的新加坡導演陳哲藝跑到冰天雪地拍的《燃冬》,或者王兵光是拍攝就花了五年的《青春》這些早已期待的名字,更是蒙古(不是中國內蒙)少年頂著物理天才卻連取暖柴火都匱乏的《願我冬眠》(If Only I Could Hibernate),那麼樸素訴說維持尊嚴的困難。

我也頭一次看到蘇丹電影,《再見茱莉亞》(Goodbye Julia,一種注目單元自由獎)透過兩個不同信仰的女子各自帶著祕密卻傍著對方生存的故事,道出蘇丹分裂的緊張狀態,同時為女性喉舌。摩洛哥的《所有謊言之母》(Kadib Abyad/ The Mother of All Lies,一種注目單元最佳導演)更由女導演自身家族揭開一段因恐懼而被遮掩的歷史,而另一部摩洛哥片《鬥犬》(Les Meutes/ Hounds,一種注目單元評審團獎)則反從一對父子被迫解決一具屍體的疲於奔命,帶出人吃人的黑暗社會。對照刻在台灣上映,把深櫃丈夫、癌末妻子和俊美學徒三角關係拍得唯美悠長的《雙手的溫柔》,我對摩洛哥的認知終於不再只是《北非諜影》的浪漫背景了。

智利的《殖民之路》(Los Colonos/ The Settlers,國際影評人費比西獎)透過一場宛如拓荒探險的任務解構了建國的謊言,從景觀到史觀都頗有看頭;《貝內爾與阿達曼》(Banel et Adama)把塞內加爾的捲天黃沙變成吞噬自主夢想的象徵;跑到剛果的《惡兆》(Augure/ Omen,一種注目單元新聲獎)結合各種異端而電影本身就像一場去汙(巫)儀式。伊朗的《地球詩篇》(Terrestrial Verses)則用多段獨角戲集錦,諷刺從出生、就學、求職到穿著、言行、信仰都被限制的荒謬。世界之大,盡濃縮在眼前一方銀幕。

坎城早已是世界電影最大的舞台。有舞台就有明星,然而明星在這裡的定義或有不同。一些被尊為「作者」的導演有時具備更高的人氣,因為他們的作品醍醐灌頂,擴展了電影世界的疆域和深度。而我們追隨電影,不知不覺也跟著他們一起變老。

正如幾年前看阿莫多瓦的《痛苦與榮耀》(Pain and Glory),不意外他捕捉男孩身體初次覺醒的獨家功力,卻驚覺看似生氣勃勃的他也已垂垂老矣。這次看南尼莫瑞提(Nanni Moretti)自導自演的《明天會更好》(Il sol dell’avvenire / A Brighter Tomorrow),招牌幽默也藏不住老氣橫秋。「老」不見得是負義詞。溫德斯(Wim Wenders)跑到日本拍《完美的日子》(Perfect Days)就讓役所廣司(最佳男演員)把日常變作修行,刷洗公廁也能福至心靈,悠哉到令人生羨。阿基郭利斯馬基(Aki Kaurismaki)的《落葉》(Kuolleet lehdet / Fallen Leaves,評審團獎),更用各種老派方法洞穿現在和未來,不拖泥帶水,不煽情吶喊,卻活出了境界。再看看肯洛區(Ken Loach)、馬可貝洛奇奧(Marco Bellocchio)都年過八旬了還創作不輟,作觀眾的我如果喊累,好像應該臉紅。

坎城的影響力大,自然吸引無數影人將它視為第一戰場。坎城也很貪心,能搶的絕不放過。它本來就有競賽跟非競賽片,今年又多了個不知如何定位的「坎城首映」(Cannes Premiere)單元。結果踢到鐵板,西班牙傳奇導演維克多艾里斯(Victor Erice)時隔31年才推出新片《閉上你的眼》(Cerrar los ojos/ Close Your Eyes)卻缺席首映。原以為大師身體欠安,或是不喜歡鎂光燈,結果他投書指出坎城總監耍了他,故意掩蓋未將它列入競賽的決定,又讓他錯失接受其他影展或單元提供更佳條件的時機。影展不可能滿足每個影人,但盤算策略如何拿捏也是學問。坎城不太可能在這件事上認錯,但手腕是否會變?值得觀察。

太多神主牌,有好有壞。有人認為擠壓了新力,延阻了改朝換代。換個角度看,跟這些大師同台競爭,不也拉抬其他入選者的聲勢!

坎城只有21部競賽片,地主自己保障了5部,除了越南裔的陳英雄,其餘全數給女性導演(其實美國也占了4部,其他國家能分到有多少?可想而知)。移民、女性,感覺是政治正確凌駕於上,但這種望文生義的標籤也不公平。奪得最佳導演的陳英雄《火上鍋》(Le Passion de Dodin Bouffant / The Pot au Feu)拍一對醉心烹飪的男女,劇情有如調味料消失於無形,他則用光影調度出屬於電影的佳餚,有點走鋼索,卻也藝高人膽大。最終拿下金棕櫚獎的潔絲汀楚特(Justine Triet)《一場墜樓的剖析》(Anatomie d’une chute/ Anatomy of a Fall)描述德國女作家因法國丈夫墜樓身亡而從未亡人變成嫌疑犯,劇力萬鈞卻也不落俗套,場面調度確是眾女導演之最。雖然眾望所歸的人選不少,但給她並無爭議。至於先前呼聲極高而最終抱回評審團大獎的強納森葛雷澤(Jonathan Glazer)的《利益區域》(The Zone of Interest)也以全新角度開展出二戰電影的新視野,也是好名單。大師反而成為他們的陪襯。

值得一提的是奪得最大兩獎的女主角都是桑德拉惠勒(Sandra Huller)。截然不同的詮釋方法讓人大開眼界,《一場墜樓的剖析》更是精湛到有如教科書,但近年不成文規定拿了大獎就沒有其他個人獎項(但大獎明明只給導演),讓爐火純青的她再度與影后無緣,拱手讓給《關於枯草》(About Dry Grasses)的梅爾薇迪茲達(Merve Dizdar)。影帝頒給役所廣司倒是預料中事,他在《完美的日子》曖曖含光的演出,富含耐人尋味的聯想空間,實非等閒。曾以《小偷家族》拿過金棕櫚的是枝裕和難得把劇本交由別人寫,結果讓坂元裕二以《怪物》拿下最佳劇本,這部布局精密的作品也拿到「酷兒棕櫚獎」,等於幫忙暴雷了!

今年在坎城看的最後一部片是肯洛區的《老橡樹酒館》(The Old Oak),快過87歲生日的老先生依然關心難民與工人,犀利指出某些「相煎何太急」的悲哀,但透過可愛的主人翁,鼓舞著我們不要失去善意和希望。就電影成績來講,實在排不進他作品的前段,卻還是感動到我。知曉世間的惡與悲,是避免重蹈覆轍,更得以包容。

我雖然沒走出戲院去看太多坎城風光,卻在一間間黑盒子裡望見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