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天祥影評專欄】《我造了什麼孽》大尺度、戲謔與嚴肅永遠並存不悖|阿莫多瓦in 80s經典數位修復影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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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造了什麼孽》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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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1980年代開始便改寫西班牙電影史的阿莫多瓦(Pedro Almodóvar)沒有家學淵源也不是科班出身。中學畢業後,父親原想安排他到小鎮銀行當辦事員;他卻決定前往馬德里。大城市除了奢華與玩樂,還有破落的郊區和貧窮。後來他在電信公司找到差事,每天經過M30公路上班(這條環形道路是佛朗哥政府標榜的現代化建設之一),沿途盡是一個個宛如巨大蜂箱的公寓矗立在路旁。這個現實景觀便是阿莫多瓦1984年電影《我造了什麼孽》(What Have I Done to Deserve This?)最後在銀幕上呈現的影像。

《我造了什麼孽》的主角是個筋疲力盡的家庭主婦,由阿莫多瓦早期電影最重要的演員卡門莫拉(Carmen Maura)飾演。影片開場,她以路人之姿出現在一個正在準備拍片的劇組旁邊,穿過他們,然後來到一間劍道館前,推門而入。阿莫多瓦說這是個「高達式」的開場,但電影跟生活的交織,看似隨性其實是巧意安排,反倒令我聯想起楚浮(François Truffaut)的《日以作夜》(La Nuit américaine,1973)。

《我造了什麼孽》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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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劍道館的清潔工。當學員們邊吶喊邊擊劍的時候,我們從景深看見不被這群男性注意的婦人也在後面舉起拖把依樣畫葫蘆。下一場也是本片最著名的場面之一,是她在淋浴間和其中一名男子的激情,卡門莫拉做了有力且犧牲的演出,大尺(恥)度呈現一場狼狽挫折的性愛。這個無法滿足她的男人在影片後段又再出現,那是當卡門莫拉用帶骨火腿「間接」打死丈夫後,他以執法人員身分前來調查。巧合的還不只這一樁,當他去檢查「陽痿」問題,她正好就在醫生家打掃,我們和女主角這才確認了淋浴間的喪氣原委。

男性的虛榮與無能,女性的弱勢、犧牲、失望到復仇;其實從鋪陳開始,就已經精彩暗示。尤其卡門莫拉在劍道館建構身分和慾望的整段演出,完全沒有對白。阿莫多瓦場面調度的能力,亦明顯地展現出來。

《我造了什麼孽》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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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便是其他家庭成員的塑像:她的丈夫是個計程車司機,賺的不夠家用,還一副大男人地糟蹋她,老是緬懷曾在德國擔任女歌手私人司機的舊日時光。女主角的大兒子靠販毒存錢,和小氣到把氣泡水和小點心都鎖起來但其實有點可愛的婆婆(由演過阿莫多瓦8部影片的雀絲蘭普列芙Chus Lampreave飾演)擠在同一個房間,牆上既有聖安東尼奧的畫像、也有重金屬搖滾樂團的海報,說明他們感情融洽。最勁爆的晚回家的小兒子,毫不諱言跟同學老爸上床,還借用女性主義「我的身體屬於我」的口號當擋箭牌,而媽媽更關心他在那裡是否有吃飽。毒品、性愛、貧窮,這些聽起來嚴肅的議題,讓本片較其他電影貼近社會現實,阿莫多瓦也說他不但在這部片公告自己從鄉下來的背景(阿莫多瓦的親媽還客串演出老婆婆的同鄉),還說:「我試著以新寫實主義手法拍攝本片。」

《我造了什麼孽》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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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沒搞錯吧!如果說以工人階級為主角、日常的對話、以及對社會隱含的批評來看,它確實勉強沾得上邊;一個農村家庭搬到大城市所面臨的艱苦奮鬥,也很《洛可兄弟》(Rocco and His Brothers,1960)沒錯。但那些瘋狂的、帶有喜劇性的情節和角色(一直吐舌頭的怪怪牙醫,喜歡被觀看的暴露狂嫖客、有偷竊癖的作家、有超能力的受虐女孩、甚至未成年便閱人無數的同志少年)可是很多傳統新寫實電影不願或羞於碰觸的。而這些在今天都還可能刺激到部分觀者的,才是阿莫多瓦更精彩的本色吧!而且當丈夫死後,大兒子和婆婆結伴返鄉,女主角隻身回到家裡,代替她雙眼環視空蕩公寓的攝影機運動,應可證明是搭景而非實景。遑論鄰居那充滿異國情調的房間了。阿莫多瓦所謂的「新寫實」,應該是種精神和主題上的啟發,多過按部就班的實踐。我倒是很樂於把卡門莫拉視作西班牙的安娜麥蘭妮(Anna Magnani,義大利新寫實電影最重要的女演員),或是把女主角的鄰居、維若妮卡弗桂(Verónica Forqué)所飾演善良又好笑的妓女當成卡比莉亞(茱麗葉塔瑪西娜Giulietta Masina在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執導《卡比莉亞之夜》Nights of Cabiria同名角色)的異國姊妹。

《我造了什麼孽》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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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謔與嚴肅,在阿莫多瓦的電影世界永遠可以並存不悖。當婆孫倆在看電視時,突然蹦出一段阿莫多瓦扮成紅衣軍人(或鬥牛士)對嘴演唱老歌〈La bien pagá〉的MV,不曉得你是否看得出來演對手戲的其實是男扮女裝,既顛覆了性別角色,也重構了老歌。而這首歌裡講的錢啊愛啊,對應的正是對家計無助的丈夫想要馬上發生關係的猴急與粗暴。阿莫多瓦也另外炮製了一段嘲諷消費主義的咖啡廣告,廣告中被咖啡「毀容」的女演員就是後來在《我的母親》(All About My Mother,1999)大放異彩的影后西西莉亞蘿絲(Cecilia Roth),她主演加客串也參與了8部阿莫多瓦電影,比卡門莫拉還多一部呢!我也喜歡婆婆在路上撿來的蜥蜴,取代了小狗小貓成為寵物。它也是命案的唯一目擊者,結果卻被魯莽的警察給踩死,自行煙滅了證據。另外,有場卡門莫拉跟鄰居走路的戲,以連續幾個固定鏡頭的剪接,從不同店鋪向外拍攝經過卻未駐足的她們,彷彿是買不起的商品在注視著她,而她最終停下來,是因為一個正在打折的捲髮器。當她把小兒子留在對他充滿興趣的牙醫那裡後,她買了它。

《我造了什麼孽》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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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莫多瓦並不被道德所限,他的光怪陸離往往理直氣壯。即使這個女人某種程度上賣了小兒子(雖然經過他同意)、殺了丈夫(儘管他的死因應該是跌倒時撞擊後腦勺所致)、還在生活壓力下有了癮頭(她從隨手取得的洗衣精、強力膠到需要處方簽的降血脂藥都拿來提神),阿莫多瓦並沒要她為家裡的窘境負責,甚至令你報以同情(理)。最後她放手但告訴離開的大兒子:別忘了我是你媽。擁抱重新回歸家庭的小兒子,誰規定家裡的男人,必須是個異性戀?耳尖的影迷應該會注意到,同樣的配樂也出現在《慾望法則》(Law of Desire,1987)的激情時刻。

《我造了什麼孽》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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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近四十年後來看《我造了什麼孽》,儘管當年的阿莫多瓦比較粗糙,但精彩豐沛的原型力量卻非常強大。數位修復版的中文字幕翻得比以前好,但有個小錯誤:片中婆婆帶著孫子去看部老電影,字幕把片名翻成《光輝草原》(以前發行過的台版DVD則譯作《草原上的瑰麗》),其實應該是《天涯何處無芳草》(Splendor in the Grass),1961年伊力卡山(Elia Kazan)執導,娜妲麗華(Natalie Wood)、華倫比提(Warren Beatty)主演的美國電影。表面上是才子佳人錯過彼此的愛情通俗劇,其實是關於性壓抑所造成的扭曲傷害。

所以別再壓抑了,無論是對自己或別人。

《我造了什麼孽》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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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說《我造了什麼孽》在阿莫多瓦早期作品其實相對「平凡(實)」,你會不會更想看《慾望法則》、《瀕臨崩潰邊緣的女人》(Women on the Verge of a Nervous Breakdown,1988)和《修女夜難熬》(Dark Habits,1983)這些奇片?「阿莫多瓦in 80s經典數位修復」影展,真的每一部都很好看。

Yahoo奇摩名家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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