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ahoo論壇/蔡里長】鬼門開 我想起當年新聞戰場上的好兄弟

愛的培養皿
圖說:鬼月,讓我想起當年跟義哥一起半夜跑新聞的情景。圖:蔡坤龍/攝
圖說:鬼月,讓我想起當年跟義哥一起半夜跑新聞的情景。圖:蔡坤龍/攝

最近里長迷上傳統布袋戲,經常上網看得忘了吃飯,我覺得迷人處是戲文,雅俗兼具,看著看著,忽然發現我以前跑新聞時的一位前輩,講話有點傳統布袋戲的味道,懷疑他也是個傳統布袋戲迷。

他叫阿義,大我五、六歲,外型看起來像張飛,只是臉沒那麼黑,到處亂竄的鬍子頗有張飛的味道,他聲音低沈渾厚,很有男性的魅力,可惜人世間經常一物克一物,義哥有個管很嚴的老婆,這使得他跑新聞很有自己的風格。

當我還是個菜鳥記者時,經常跟在義哥旁邊跑,有一次義哥帶我去見世面,來到一家夜店,大家唱歌正高興時,義哥的太座來電查勤,他趕緊叫大家安靜,然後跟老婆說,

「現在我們跟著警方埋伏,要抓拿槍擊要犯,我不能跟你說太多……」

正要掛上電話,但老婆豈是可以輕易矇騙的人?問道,

「真的嗎?」

義哥不知道如何是好,趕緊對老婆說,

「真的啦,要不然你問蔡坤龍,他就在旁邊!」

當下把電話拿給我,我好像接到炸彈一樣,不知道怎麼辦,情急之下,只好跟著義哥一起演戲,

「真的啦,我們正跟著警方一起埋伏,歹徒可能等一下就會出現,現在情況很危急,大嫂,我不能再講了…….!」

匆匆掛上電話,當晚義嫂沒再打來,義哥說我表現很好。

義哥人在台南跑新聞,家卻在高雄,放假時他會騎向警察借來的機車騎回高雄,享受天倫之樂。雖然人在高雄,但台南市發生的事情他瞭如指掌,義哥在台南市警界、消防界經營十幾年後,記者功力爐火純青,幾乎所有的警察、消防人員他都叫得出名字,警、消處理的所有大小事豈會輕易從他手中溜走?

義哥對社會新聞有極度的狂熱,休假時,還不忘指揮我們這些菜鳥記者去現場跑新聞。他神乎其技的佈線功力,真是令我佩服得五體投地,為什麼他在警局和消防局的線民那麼多?而每個人都對他那麼死忠?

有一次我半夜接到義哥通知,說台南市北區有一處眷村遭人縱火,車棚裡燒毀了十幾輛機車,當時夜雨淒淒,我穿著雨衣騎機車趕往現場,路上不小心滑了一跤,爬起來忍痛繼續趕往現場,到達時,消防隊員已經把火撲滅,揚長而去,只剩下兩名警員在現場鎮守。

我連雨衣都顧不得脫,趕緊拿起傻瓜相機猛拍,那是我剛入門時的生財工具,我完全沒想到這個景象在警方眼中會是怎樣的一種概念。

那兩名警察一定認為我就是那個縱火後回來拍照享受犯罪快感的歹徒,緩緩圍上來了,其中一個問我,

「你是誰?怎麼在這裡拍照?」

我說我是某某報記者,那警員持續追問,

「記者?我怎麼沒見過你?」

我說是新來的。

「新來的?那我問你,三更半夜你怎麼知道這裡發生火警?」問到關鍵了,這題我如果答不出來,可能就會被當成縱火犯押回警局,情急之下,只好從實招來。

「是阿義告訴我的!」

「阿義?」警察半信半疑,繼續問道,「哪個阿義?」我說是台灣新聞報的阿義。另一個警察笑道,「那沒錯啦,是阿義,他自己不出門,又叫菜鳥記者出來跑新聞了!」

「你慢慢拍,我們走啦!」警察禮貌向我道別。

那一次我發現,「阿義」兩字在當年的台南市警界非常管用。

跑了幾年之後,我才知道為什麼警察會對阿義那麼死忠,原來他把警察當兄弟,而不只是當採訪對象。有一次台南市某警察犯錯被送法院,最後裁定交保,家人沒錢,同事不理,阿義挺身而出,幫這名警察籌措交保金,讓犯錯的警察重獲自由;又有一次,義哥跟大家吃宵夜,他舉起酒杯又放下,如此上上下下三次,看起來心事重重,旁人問起,他竟掉下淚來,哭了。到底發生什麼事?只聽義哥說道,

「江仔被抓了,販毒!」

哇!驚天動地的大事,警察販毒,是會被判死刑的!江仔是義哥的好朋友,剛當警察時衝鋒陷陣,偵查毒品案件,連連破案,是長官眼中的紅人。也許是心高氣傲,加上禁不起毒品利益的誘惑,漸漸的,他抓到毒品後都會私藏一些,販賣圖利,抓毒的變賣毒,江仔沈淪了!

他最後被送到北部某看守所監禁,沒人敢去看他,只有義哥,不但去看他,還幫他請教律師,爭取免死的機會,最後江仔被判無期徒刑。

這幾年媒體生態變化很大,阿義服務的報社被裁掉了,他不得已換了另外一家報社,按稿計酬,收入大量減少,加上工作地點從台南換成高雄,到了新的地方,變成菜鳥,非常不能適應,最後得了憂鬱症,抑鬱而終。

現在看電視新聞,最常出現的新聞是行車記錄器、路口監視器與警消人員掛在胸前的密錄器,看久了會膩,想起還沒有這些東西的時代,義哥跑新聞時所展現的以誠、以信、以情待人處世原則,真是令人懷念的傳統古早味。

最近鬼門關開了,農曆七月俗稱鬼月,近年來有人把「鬼月」改稱為「平安月」、「慈悲月」或「吉祥月」,我覺得或許也可以稱為「懷念月」,懷念當年新聞戰場上的好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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