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忘記了嗎?還是害怕想起來?――看臺灣電影《返校》思考如何直視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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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出亮眼票房成績並引發議論的驚悚電影《返校》,以獨樹一幟的表現方式處理政治議題,直視歷史之異作。

「能真誠地直視歷史並做出反省的勇敢國家一定會有未來。臺灣能出現這樣的作品,我想未來的臺灣一定不會有問題。」

這是我看完電影《返校》後率真的感想。這部令人驚豔的作品在今年臺灣電影獎「金馬獎」中獲得12項提名,且在上映後短短兩週便接連打破了臺灣電影的各項票房紀錄。獨樹一格的《返校》改編自臺灣產出的獨立製作遊戲,描繪1960年代,也就是白色恐怖(政府對人民的暴力鎮壓)正盛時的臺灣,某間高中的讀書會因為閱讀政府禁書而招致迫害的事件,是一部奇幻驚悚片。


《返校》(影一製作所提供)

以白色恐怖為題材的商業電影

故事場景在1962年,一座位於山間的高中「翠華中學」。名叫方芮欣的高中女學生在教室裡從睡夢中清醒,卻發現整座學校空無一人,她迷茫地走在徹底荒廢如反烏托邦世界的校園,在途中遇見了對她抱有好感的學弟魏仲廷。兩人試著離開學校卻怎麼樣也出不去,接著隨故事發展,他們一步步接近過往事件的真相,接近那場在學校爆發的政府對反體制派的迫害事件,及點燃事件引信的告密者真實身份。《返校》導演徐漢強出生於1981年,曾在2005年時在有臺灣艾美獎之稱的「金鐘獎」中,奪下最佳導演獎並成為該獎項的最年輕得主;領銜主演的王淨則是從國中時,便開始創作並出版小說的才女,透過本片引發外界熱烈關注。


《返校》(影一製作所提供)

自從《悲情城市》(1989年,導演:侯孝賢)、《超級大國民》(1994年,導演:萬仁)後,真切描繪以二二八事件還有戒嚴年代底下的白色恐怖為主題的電影作品,已經銷聲匿跡了20年以上。另一方面,曾經歷過日本殖民地時代,且其實戰後情況也跟臺灣相去不遠的韓國,則有以光州事件為題材的《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2017年),還有描繪軍事政權下的鎮壓活動與民主運動的《1987:黎明到來的那一天》(2017年)等等,取材於民主運動的娛樂性電影作品接連在全球寫下優異的票房成績。

正因如此,臺灣也有議論聲浪出現,質疑:「為什麼韓國可以,臺灣卻沒辦法推出以二二八事件或白色恐怖為題材的商業電影?」面對這些聲音,這一次的《返校》,可說是臺灣電影透過拿手的驚悚路線做出了一記結實的回應。

我看這部片時,電影已經正式上映超過兩週,即便如此,影廳湧進的觀眾仍令人不敢相信這部片正在臺北幾乎所有電影院裡以每隔一小時的頻率輪番開播。臺灣製作的電影能有這麼驚人的榮景並成為社會現象,自2011年描繪霧社事件的《賽德克巴萊》(導演:魏德聖)之後再也沒出現過。除此之外,《返校》在國高中生等年輕世代中獲得壓倒性支持,更是特別值得一提的事。

由於本片的電影分級訂為「12歲以上輔導級」(12歲以上可觀賞),因此和點燃臺灣驚悚片熱潮的《紅衣小女孩》與《紅衣小女孩2》(15歲以上輔導級)相較,在製作的怪誕程度與劇情的嚇人指數上都更輕微,是故對怕看恐怖片的人來說門檻也更低。或者該說,這之中似乎扎實地反映著製作團隊的期望:「調降分級指數,就是特別希望青春期的孩子們進場觀看。」 因為這部作品最重要的訊息,就是「請不要忘記如今我們擁有的自由與民權均非與生俱來,而是許多人的犧牲換來的。」

直視權力與遺忘機制的掛勾

筆者以前曾專文討論過臺灣驚悚片的熱潮。

這陣子吹起的臺灣驚悚作品與妖怪熱潮,就像日本曾在明治年間孕育出柳田國男的《遠野物語》那樣,透過人們的共同記憶打造出「國民一體感」,進而醞釀出「何謂臺灣人」的國族認同精神運動。不僅如此,從這些內容中亦可窺見,未來在臺灣娛樂作品的走向上,臺灣人的自覺以及臺灣本土視角將是掌握暢銷與否的關鍵要素。

在這層意義上,本次《返校》固然能定位在前述預測的延長線上,同時,卻也有著超出此範疇的優異之處。那就是,本片處理「歷史認知」的方式,是把導致許多犧牲者出現的白色恐怖年代,視為共同體的記憶,並超越了在戰後臺灣長期糾結的本省人・外省人之間的省籍情結,試圖跟肩負起下一世代的年輕族群重新分享「自由與民主」的價值觀。

近幾年,愛國心與歷史認知的失衡狀況,是在全世界各地愈發顯著的現象。好比說,不光是德國極右勢力所主張的納粹對猶太人的「大屠殺根本不存在」云云;日本極右派發起的「南京事件與慰安婦問題都是捏造」的主張,也像傳染病般逐漸席捲一般日本民眾,這個現狀令筆者打從心底感到憂慮。

面對歷史是很困難的事,且需要莫大的體力與勇氣。當國力衰退,人們失去經濟與心理層面的餘裕,轉而向國家尋求歸依之時,會光顧著把眼光望向正面的遺產,並把總是與附隨著愧疚的負面遺產加以遺忘,或者說在假裝遺忘的過程裡,漸漸地再也想不起來。

所謂遺忘,是一份時間送給人類的禮物。當我們遇到痛苦難耐的事,或者失去所愛之人時,時間與遺忘便能成為唯一解藥。然而與其藥效相對,當權者利用它巧妙操弄的事例,卻也屢見不鮮。在筆者的想法中,若想要對此做出抵抗,不要輕易做出判斷,同時透過各種形式不斷探問「為了未來我們應該如何行動」,正是文化與藝術所扮演的角色。

前幾年,紅遍日本以及全世界的動畫電影《謝謝你,在世界的角落找到我》(2016年,導演:片渕須直),細膩地描繪出因太平洋戰爭而逐漸被剝奪的生活,寄與溫厚憐惜,並據此對「遺忘戰爭的恐怖」做出抵抗。2019年上映,由日裔美籍導演製作的紀錄片電影《主戰場》(暫譯,導演:Miki Dezaki),則針對慰安婦問題的左右派意見人、文化界人士進行採訪,據此檢驗歷史認知,引起破格的關注。即便如此,本片之後日本輿論界的鴻溝仍未消彌,仿佛正視歷史的敘事表達,在日本愈來愈舉步維艱。

在《返校》之中,龐然怪物般的國家權力集約成實體,化為怪物的憲兵登場,他們的臉是面「鏡子」,逼迫主角「遺忘」,此景極具象徵意義。「只要遺忘就能解脫」、「讓我來幫你」等等,這些怪物臉上映照出主角自己的面孔,名為「權力」的怪物同時也是每一個國民自己的投影,要是我們忘記了,就會重複上演同樣的事,是本片不斷釋出的訊息。能做出這樣的電影,且能獲得官方資金補助,都呈現出臺灣文化土壤的豐饒富庶,也呼應著本文首段感想。


《返校》(影一製作所提供)

以韓國及臺灣為借鏡

文末,相信臺灣今後也會產出其他有意思的作品,在官方資金補助方面,韓國電影振興委員會(KOFIC)的方法論相當具參考價值。韓國電影振興委員會(KOFIC)中,關於「多樣性電影」補助的各項條件裡,包含下面的例子。

處理的主題複雜,民眾較難理解的電影 在商業電影的範疇外,處理文化、社會、政治議題的電影

透過公費,對票房不被看好的作品,逐步培育創作人才與相關業界。具備多樣性的土壤才能發酵熟成,增添豐饒,繼而綻放出盛大的花朵,近20年來的韓國電影充分證明了這件事。未來的臺灣又會孕育出什麼樣的電影作品呢?相當值得期待。


《返校》(影一製作所提供)

參考:(1)獨立電影鍋;(2)有關保證電影多樣化的文化政策

標題圖片:《返校》(影一製作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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