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一年吃掉百億元菇類 背後竟有永續、食安疑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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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呂國禎 圖/謝佩穎

台灣人愛吃菇,香氣濃郁的冬菇更是年節必備。但吃菇就是要砍樹,卻很少人關心種菇的木頭從哪來,有沒有違法砍樹?木屑有沒有甲醛、重金屬殘留?直到恆春半島的銀合歡被砍,竟解決了新社菇農困擾多年的難題。

台灣人一年吃掉百億元菇類 背後竟有永續、食安疑慮?
台灣人一年吃掉百億元菇類 背後竟有永續、食安疑慮?

強勁寒冽的落山風,翻過了中央山脈末端傾瀉而下,把路樹都吹彎了頭,見到了這種橫著長的風剪樹,就知道恆春半島到了,惟獨來自南美洲的銀合歡在強烈落山風下隨風搖擺,佔滿了恆春半島各大山頭,成了上千公頃的銀合歡廊道。自1968年大量引進、又被棄種以來,銀合歡已成了恆春半島的生態災難。

銀合歡最近卻有了新用途與意義,恆春半島砍掉了超過百公頃銀合歡種新樹,再混合了恆春原生相思樹打成的木屑,運到台中新社種香菇。

本來是有如福壽螺、綠鬣蜥一樣的外來有害入侵種銀合歡,開始協助解決一個存在多年的問題:台灣人愛吃菇,一年吃掉十多萬噸、產值約百億元的菇類,相對的,菇類成長要用原木椴木或木屑太空包,一年要用掉約50萬噸的木屑,或砍掉80多個大安森林公園的森林,卻很少人關心、甚至連菇農也不知道木屑從何而來,砍樹之後有沒有種樹、永續經營。

直到2015年,農委會林務局推動移除銀合歡造新林的計劃,才發展新的解決方案。

在恆春半島有900公頃林場的永在林業,重回林場,砍除銀合歡造林,並獲得永續林業的FSC認證。以往砍樹之後,銀合歡等雜樹的用途很少,最終只能當薪柴燒掉,但木材廠二代的永在林業副總經理林家鼎改變策略,把這些銀合歡、相思樹以及其他雜木打成木屑,推銷給台中新社的菇農做太空包。

有毒銀合歡能種菇?

銀合歡不是有毒?排擠別的樹木搶佔土地、稱霸山頭,這種樹木能種出香菇嗎?

農曆年前的台中新社,正是最忙碌的時候,菇寮擺滿了長滿一朵朵香菇的太空包,工人忙著採摘香菇,每隔十多天能長出一批新的菇,這是一種名為「黑早」的香菇,烘乾之後就成了年貨必備的乾香菇,只產於冬季又散發濃郁香氣,所以又稱冬菇。光是新社,一年就種2億個太空包的乾香菇,年產值約20億台幣,同時要耗掉大量的木屑,因為這種香菇要椴木或純木屑才能栽種。

新社鎮隆農產的太空包木屑,就是來自恆春的銀合歡、相思樹還有其他雜樹混合。木屑對菇農來說是至關重要的原料,鎮隆農產主人詹鎮隆如數家珍談起了各種香菇的木屑來源,從殼斗科的青剛櫟、楓香木到相思樹、銀合歡、不含精油的桉樹,每種木頭都有它的特性與侷限性。

早期台灣引進日本黑早菇種,學著用青剛櫟、楓香的椴木種香菇,但這兩種的木頭資源稀少、香菇長得慢,成本自然高,無法滿足台灣人的需求。

拜太空包栽種技術發達所賜,把木頭打成木屑做成太空包種香菇,成本降低並大大提高了香菇的總產量。台灣人愛吃多醣體養身以及蔬食盛行,菇類成了台灣人生活不可或缺的食物,從年節乾貨到日常飲食少不了各種菇類,卻也必須耗掉大量木屑,換算下來,一年約要砍掉2千多公頃的森林,但台灣一年合法核准伐木面積約在500到700公頃之間。

兩者一比會發現,台灣不砍樹卻能有百億產值的菇類,這些太空包從何而來?屏科大森林系副教授陳建璋說,「從來沒有人能說得清楚,台灣每年吃這麼多香菇卻很少砍樹,那菇類生長所需的木屑是怎麼來的?連農政單位也未必能搞得清楚。」

最近的一次調查是2015年農委會做了「菇類栽培之木屑使用量及來源推估」研究,推估菇農太空包除了合法的伐木,其餘可能是農牧用地自行栽種、進口木材加工場的廢料、廢棄模板、家具、漂流木及行道樹修枝之樹枝,最後是合法進口的木屑,但佔比很小。

木屑來源遊走灰色地帶

一邊是消費市場對菇類需求有增無減,一邊是木屑供應卻始終不穩或遊走灰色地帶,成了新社菇農的長期困擾。菇類權威專家、農委會農試所植物病理組助理研究員呂昀陞說,氣候、菌種、木屑,三者都會影響香菇生長,近年來台灣香菇太空包的均產量愈來愈低是不爭的事實,究竟哪一個影響最大,尚無明確的定論。不過,確保木屑的來源,除了穩定產量之外,更重要的是木屑來源的環保與永續性。

銀合歡是否有毒性?呂昀陞說,銀合歡的根部、葉子、種子會排放出排它物質,一種稱為含羞草素的酸性物質,能抑制別的植物生長,但用銀合歡木屑來種植香菇,經過農試所實驗之後,並沒有問題。

實際來到菇寮,以前一個太空包能產300多公克,現在平均能有200公克就算不錯了。詹鎮隆說,木屑影響很大,八八風災的時候,漂流木數量大增,提供了菇農大量的木屑來源,卻養出問題,「有些漂流木從海邊撿回來的,這種鹽分過高的木屑是長不出香菇的。或有些模板、家具木頭,經過特殊防蟲、防腐處理,例如泡了甲醛,香菇菌種一碰到就全部死光光,讓菇農血本無歸,」詹鎮隆說。

日本經驗:種樹+種菇產業鏈

還有潛在的風險沒被釐清,陳建璋說,「台灣是有菇無林,只吃香菇卻不規劃木頭來源,木屑不知從何而來,除了讓菇農冒著風險栽種,對消費者食用也有疑慮, 如果家具廢木含有化學藥劑、重金屬殘留,會不會影響食安?」

因此當林家鼎上門與詹鎮隆合作,雖然恆春的木屑並不便宜,甚至比一些進口木屑貴,但詹鎮隆這5年來很滿意,「氣候、菌種、木屑,至少我能完全控制木屑這個變數,剩下就是實驗氣候與菌種對均產量的影響,」詹鎮隆說。

更重要的是,打造從永續林業到菇類種植的產業鏈。陳建璋說,日本就有計劃性地造林,並推廣到各產業運用,例如栽種特定樹種來種特定菇類。在台灣的超市,現在能買到的松本茸、美白菇就是菌種來自日本,且必須從日本進口柳杉打木屑,才能種出好的松本茸。「日本是有林才有菇,從種下柳杉的那一天起,已經規劃好了,這棵樹的木材有何用途、剩下木屑要種什麼香菇,把產業鏈與永續一併考慮,」陳建璋說。

台灣仍停留在愛吃香菇,享受它濃郁的香氣與營養,卻從不關心培育香菇的樹木來源與產業鏈如何提升。所以銀合歡種香菇只是過渡,重點是砍除之後如何種新樹,讓台灣林業永續與菇類產業一起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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