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女性主義的主張是什麼呢?(三)——從高嘉瑜被暴力相向談起

·13 分鐘 (閱讀時間)

五、對於「本質主義」的批判

相對於Gilligan 的說法,第二個方向是:即使在社會、文化的層次上,對於「女性的特徵」這個東西存在的想法發出疑問,但並不認為女性這個東西是理所當然而存在的,而是認為「女性」是「在社會上被建構出來之物」。根據這種立場來看,到目前為止沒有自覺而被大家看做是「女性」的觀念當中,其實是有著多樣性存在。在這個多樣性當中,是有著層級秩序與權力關係存在,不只是與男性的關係要被討論,即使是女性內部的權力關係,也被要求要考慮到理論當中。換句話說,「女性」的問題在國內關係上,會被當做社會階層的問題加以討論,而在國際上,則會被當做先進國家與開發中國家的女性們的關係而被加以討論。

經過這些討論之後,在女性主義理論當中,原本在與男性之關係上,被當做是兩項對立(兩者對立)而展開的女性地位之討論,也就把「自我認同論」與「國際關係論」放入至女性主義的討論之視野當中,而展開了更多面性的議論。與此同時,向來的女性主義都只是從女性的從屬關係之觀點來討論,但也因為討論的深化而朝向《圍繞在各自性別上的權力關係」上面發展。此外,到目前為止都只是被認為是控制她人之性別的男性,也被當做問題而受到討論。

在上述這樣的發展之中,Gender的概念就被重新定義為:gender是與性別差異有關而在社會層面、文化層面被加以建構的知識、認識。因為這個Gender概念的重新定義,如下一事的重要性就被指摘出來,亦即:從Gender的角度(gender sensitive 的角度),對於知識、認識產生的過程當中不可避免地會被加以捲入的「gender之要素」與「gender 的偏差(gender bias)」要做自我反省。

對於「本質主義」的批判未必只是與「女性」這個主體有關。無論是那一個集團,當個別集團強調集團性的自我認同時,這在自己對其他集團的自我主張上,會是有效的,但是對於屬於該集團的個人,這卻是有可能會成為強迫同化的壓抑物。

由於這個部分會牽涉到少數族群與社會弱勢者,乃至集團自我認同與個體的多樣性等政治上最根本的問題,必須詳談。因此,作者打算於討論民主主義之發展時再做討論。

六,對於政治理論的貢獻
從公私二元論的批判走向公私領域的重組

第二波女性主義具有很深的深度與很廣範的廣度,它就對政治理論與社會科學帶來很大的影響。而這個影響主要是如下兩點:

第一點是:女性主義發現了資本主義的「外部」。換句話說,傳統上,家庭所擔當的「再生產」領域假如沒有的話,那麼,資本主義市場是無法發揮功能的。女性主義就以明確的形式把這一點顯示出來。

第二點是女性主義把微觀的權力當做問題加以處理,換句話說,女性主義不只是將私人領域的權力關係變成主題,而且也不只是將這種微觀的權力關係應用在意識與觀念的層面上,並將之應用在社會制度的分析上面。如此一來,女性主義就對於「近代以後的政治學與社會科學當做前提而進行討論的公私二元區分論」展開批判。

「個人的事就是政治的事」這句話就包含了對於公私區分理論的批判。公私之區分對於社會科學所以重要,透過下面所講的現象就可以清楚知道:「政治學」的對象是「公」,經濟學的對象是「私」,在法學,依公法與私法的型態,法就在內部區分成不同的領域。

而女性主義就對於社會科學的這個骨架=公私區分理論表達異議,而主張要重新編組,於是,對於「到目前為止的社會科學未當做問題而加以處理的領域與課題」,社會科學就開始要處理,並對社會科學的所有基礎概念,例如主體、權利、正義、自由、平等等要重新追問,並重新審視。

在此,有如下三點,我們必須加以注意:

1、「女性主義所批判的對象=公私的區分」與「政治學等社會科學所當做前提的公私的區分」兩者之間是有差距的。換句話說,近代的社會科學是以「公領域=政治/私領域=市場(市民社會)的區分」為前提而被組成的。由於把市場(市民社會)看做是獨立於國家之外的自立領域,所以上述的組成就被稱為「市民社會與國家的分離」。這個時候,政治的領域是權力的領域,而市場(市民社會)則是獨立於權力而自由的、而且任何人都能追求自己的善(例如自己認為是好的人生、追求自己認為是好的事情、職業⋯⋯等)的領域。

但是女性主義就把「在這個自由的領域=市場(市民社會)當中,是存在著有家父長制的男女不平等關係、權力關係」一事講明白,並對之加以批判。為了把這一點更明確顯示出來,女性主義就在市場(市民社會)的內部設定了另一個「私人領域」,亦即:1、公領域=政治、市場(市民社會),2、私領域=家庭。女性主義就以這個新的區分去批判向來的公私區分理論。

2、女性主義所做的批判不單單只是公私領域的差異與差距而已。近代的社會科學是把私領域(市場、市民社會與家庭)看成是免於權力干預的自由領域,但是,女性主義則是提出控告說:在私領域上也存在著權力關係,而這個現象正是與公領域(政治與市場、市民社會)上的不平等有很深的關聯。女性主義不只是探討公私區分的問題,她們也提出:越過這個區分的境界的課題是什麼樣的課題呢?女性主義提出權力普遍存在於私領域、公領域的兩方的看法,就迫使人們對於政治的概念重新加以思考。

3、女性主義以超越這個區分之形式來提起問題,未必是否定公私的區分本身。這是許多人對於第二波女性主義的最大誤解之一。女性主義所追求的公私觀念的重新審視與公私觀念的流動化,絕對不是主張把所有個人的事全部解消到公共事務當中。她們所主張的是:經常重新追問什麼是適合在公領域加以討論、探究的事情,亦即主張應將公私重組。


女性主義主張經常重新追問什麼是適合在公領域加以討論、探究的事情,亦即應將公私重組。示意圖/Pixabay,民報合成
七、親密圈域的意義

經過對公私區分理論的批判之後,女性主義更進一步注意到「私的領域」,而要去討論並重新審視該領域的意義。而這個私的領域就是:「為了建構與他人的親密關係的領域」、「從自己的角色與立場,在一時之間會被解放的領域」,或是「在與他人有人稱之關係當中,就規範與制度是有可能重新加以掌握的領域」。

被女性主義發現到新意義的這個「私的領域」常常被稱為高嘉瑜被暴力相向一事並非單純的男性打女性的問題,尚涉及黨內派內恩怨。 親密圈域」。這是為了和過去被稱為私領域的「市場」加以區別而被發明出來的名詞。但更重要的是,這是為了將「與到目前為止的隱私論的不同之處」加以闡明而使用的名詞。

到目前為止,隱私主要是以家庭、婚姻家庭為單位來思考。但是在女性主義當中,隱私的單位是徹底的個人,換句話說,在私的領域當中的隱私是必要的(所有的女性應該具有「只是自己的房間」)。而且,講到「家庭」時,把「不管有無自覺而被想到的婚姻家庭」加以相對化的觀點是很重要的。因為事實婚家庭、同性戀家庭等等與現在的婚姻制度無法融合的家庭型態也是達成了親密圈域的功能。

這種對於「親密圈域」的新的關注就弄清楚了如下一事,亦即:「探討在現代社會要以怎樣的形式去承擔傳統家庭等的私領域所擔當的家務與育兒、看護照顧等的功能」是無可迴避的。在現代的社會,認為家庭可承擔這些功能,或是認為家庭應該承擔這些功能,這樣的看法已經沒有辦法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了。但是,單純將這些功能置於家庭之外部來做,這也不是辦法。用gender approach (性別探討)的方法來探討這些功能,而以適合於現代社會的形式將之加以公式化,顯然是有必要的。

這件事當然會與「親密圈域」與「公共圈域」的角色分擔之重新審視有所關聯。特別這會與下列的問題緊密關聯在一起:對於育兒與看護.照料等照顧的任務,家庭的親密圈域要分擔到那裡?公的社會福利制度應該分擔到那裡?私人企業與非政府組織(NGO)應該擔當什麼角色呢?

更且,家庭等的親密圈域未必然就是能夠從支配與權力躲開來的自由「安樂」的空間。事實上,當公共圈域的規則在親密圈域之處停住腳步時,反而親密圈域屢屢會變成是暴力被放任的空間,例如家暴(domestic violence)就是最好的例子。因此,在公共圈域與親密圈域要適用(或應適用)不同的規則呢?或是公共圈域的正義到什麼程度可妥當適用於親密圈域,或應適用於親密圈域呢?在這些問題上,重新去審視公與私的關係就將變成重要的課題。

八、Care ethics與對自由主義中立性的批判
(一)關懷倫理對於政治、法律理論之影響

女性主義對於「在1970年代以後被興盛討論的正義論的領域」,大致上,就從兩個方向給與很大的影響。首先是Care倫理的提出。根據這個倫理,女性主義所提出來的對人的看法與道德觀是與「現代的liberal (自由主義)的正義論的大部分所當做前提的思考方式對人的看法」顯著不同。雖然有人批判Care倫理是以「Care」的形式,以性別角色分工的角度重新建構女性的倫理性質。但是,Care的倫理之內容並沒有必然性說它只是談女性的角色,倒不如應該說,其理論是與性別無關而具有重要的意義的。從這個觀點來看,Care理論就給與如下的動向與討論很大的影響:1、從care的觀點,以思考「關係性」的形式,想要去重新組編、思考政治與法的各種範疇與判斷方式的動向;以及2、在設定具體的「善」之後,想要去重新建構人權概念的探討。

(二)對於liberal 之正義論的普遍性與中立性的批判

其次是對於liberal 之正義論的普遍性與中立性的批判。根據女性主義之批判的看法,在liberal 的正義論當中,權利在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有益的,在這個意義上,權利被認為是普遍的、或是中立的。但是在實際上,這樣的權利有時並沒有發揮功能,有時甚至會相反的把男性優越的社會結構加以固定化。而且,liberal 的正義論雖然是以正義在公共領域中具有優位性為基本的骨幹,但是在私人領域的人際關係上,「善」的構想則是居於優先的,正義原理並不被加以適用,於是不平等就被溫存下來。女性主義認為把私人領域的不平等溫存下來而述說公領域的平等是沒有意義的。

有關liberal的想法,吾人可舉羅爾斯(John Rawls)的正義論為代表。羅爾斯在1993年所出版的《政治自由主義》一書中,陳述了如下的想法:在我們生活的社會中,道德與宗教的多元性、多樣性是根本的生活事實,具有種種道德的想法與宗教的想法的人們假如想要形成社會的話,那麼善的多樣性(善即是good之意,亦即個人認為是好的人生等)必須被尊重,對於多樣的善,有相互尊重的必要性。透過對於多樣的善之互相尊重,亦即透過「正義」(right,權利之公平的保障是right、對的)的觀念,以相互性(reciprocity)為基礎的公正的合作(fair term of cooperation),才有可能,安定的社會秩序才會形成。有關liberal的看法與主張,請參考作者於2017年5月21日所表的專欄:台灣的正義,是轉型正義的問題!從「正義」的角度探討年金改革。


羅爾斯(John Rawls)在1993年出版《政治自由主義》一書中提到對於多樣的善,有相互尊重的必要性。示意圖/擷自維基百科,網路,民報合成
九、結論

其實高嘉瑜被暴力相向一事並非單純的男性打女性的問題,高委員對於黨內她認為不妥的地方,會發表其看法,這可能惹怒新潮流等黨內派系,因而「惹火上身」。沒想到高委員命大,再下來大家可以看到的戲碼應該是:林秉樞絕對不會洩漏民進黨新潮流等派系操控網軍(作者認為在政治鬥爭上,使用網軍不一定不好,因為這絕對不像以前的國民黨控制整個文化、教育、媒體一般),自己一個人扛起所有的責任,而檢調單位也應該會很配合地對林進行偵查、起訴。作者所害怕的是:除了國家認同,民進黨與國民黨不同之外,但濫用權力的本質卻有漸漸變本加厲的現象,雖然與國民黨相比,仍是小巫見大巫;但令人擔憂的是:我們沒有看到民進黨走向美國式、英國式的政黨發展,讓不同意見的黨員可暢所欲言,反而我們看到列寧式的政黨在民進黨內發展成以大欺小的現象。我敢跟各位保證:高委員一案,除非大的政治勢力對決到敵我必須對槓的程度,否則各位所能看到的僅是林的判刑與罰款而已。(全文完)

專欄屬作者個人意見,文責歸屬作者,本報提供意見交流平台,不代表本報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