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裡的金探子

洪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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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手機、網路還沒普及前,作為時間基準的時鐘、手錶,總還是會有秀逗的可能。那時約見面若是遲到,可以有「我家的時鐘慢了十幾分鐘」這種理由。時間的定期校準成為我的樂趣,我總是家裡每座時鐘的檢查者。當報時台117的電話撥通,話筒裡傳來的嘟嘟聲,我總是難掩興奮。儘管另一頭傳來的是無表情的聲音,重複著「現在時間,中原標準時間OO點XX分」,我仍然享受拉起手錶或時鐘的龍頭。一瞬之間,表面上的分針大幅邁進,時間在手腕上流逝。

《少年與時間的洞穴》的故事始於一次平凡的見面,並做了時間重新設定的實驗。台灣不再採用中原標準時間,而是往東邁進,象徵性的脫離西邊龐大的陰影。

在短篇小說〈無人稱〉裡,黃崇凱想像了一個台灣本島漂離中國的世界。在那樣的世界,台灣一炮而紅,帶來爆棚的遊客,軍事和政治上更脫離了中國的威脅。改變來得過於強烈,留下尷尬的澎湖金馬。但讓人意外的是,在長篇小說《少年與時間的洞穴》裡,時間重置沒有如〈無人稱〉的空間重置那樣,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推移靜靜流淌在日常裡,在每個角色的時間裡帶來錯置。

然而,這樣的實驗並非全然架空。早在日治時期,台灣就經歷過兩次的時區變換,也是在此一時期,台灣的人們開始經驗時間制定這一項現代化措施。「時的紀念日」海報裡,時間被具象化成帶有翅膀、像哈利波特金探子那樣的實物。而在日治時期的台灣小說中,標準時間這項元素並未缺席,以不同於金探子的型態存在著。朱點人《秋信》裡的陳秀才,不斷惦記著火車時刻,終於乘車順利到了台北故地,只見一片衰頹的他只能哀悼他的「清朝時間」。

《少年與時間的洞穴》裡有著各具魅力、活在不同時間裡的人物,他們不可避免都遭受了時間重置。然而,反倒是個體之間的時間差異,才是他們不斷錯過又交會,生長出故事的地方。

在那個地方,有嵌合在資本主義時間裡的編輯阿基,那樣的時間讓我想起「時間管理」系列的技術指導書籍,使得無法讓時間變現的苦手有條救命索,也許阿基的主管也會希望他帶一本。

活在寫作時間裡的創作者莉卡,則是在那樣的時間當中,用小說創造出更多時間。橫跨兩個時間的她雖然擁有銜接兩個世界的天賦,卻也飽受時間不穩定之苦,那可以說是某種時空旅人的詛咒吧!而莉卡和阿基這兩種時間的交會,讓我在小說中劃了不少重點,不時在心中大喊,原來編輯是這樣想的啊!《少年與時間的洞穴》不僅讓我們看見創作者、編輯兩種角色的磨合,更展現了身處在不同時間中的人同步時的痛苦。愛情也往往考驗兩個時間如何協調、合流。

《少年與時間的洞穴》裡的人是如何協調時間差異的呢?其中一種方式是將故事完成。阿基結束他編造出來的故事,莉卡完成她的小說。在莉卡小說裡的少年過著「山與海的時間」,一種與純真而且自然同步的節奏。在這樣的時間裡,我們彷彿被賦予了全新的眼睛,來看熟悉的城市景觀和人物,空間因為時間被調整,也產生了變形。

在閱讀時,我變得如同小說裡的人物,總是會一再掉入一個又一個的故事時間。這大概是歸功於作者強大的調度能力。小說不斷在阿基、莉卡、莉卡的小說中切換,總能體驗不同速度的時間流,卻沒有令人不適的跳躍感,可以說是一趟省去了頭暈噁心等副作用的時空旅行。

時至今日,歷史課本裡的中國正朔、政府體系的「民國前紀年」,也一再讓我們看見了透過制定時間而存在的權力。但是,對於個體來說,時間的轉換對個體帶來的影響又是什麼呢?《少年與時間的洞穴》用一本書的篇幅幫助我們推敲這個問題。

從另一面來想,台灣時間是什麼呢?也許那就是阿基、莉卡、少年各自時間的總和,也許那就是我們各自正在過、並且一直在走的時間。《少年與時間的洞穴》讓我又重溫了不在標準時間上活著的感受,一起翻開,等我們都看完了之後,再來對錶吧!

(本文摘自《少年與時間的洞穴》一書,時報文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