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中國人資對 80 後的刻板印象,談那些比「戰世代、貼標籤」更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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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馬振洲/華人文創聚焦

最近,因為筆者接到集團高層的指派,開始著手搭建新事業部,因此在招聘網站上開啟了幾個職缺,職階是從專員到主任等較基層的崗位。在看過一輪履歷後,筆者挑選了幾個相對較適合的候選人,交由人資部門通知進行第一階段面試。

不料,公司中國籍的人資從當中挑出了幾位,很委婉的告知筆者,這幾位「恐怕不太適合」。筆者反覆檢查了一下,並沒有發現什麼不妥,一問之下,人資才說:「這幾位都是 80 後,而且超過 35 歲了,來應徵這些基層的職務,應該會有問題,建議你挑 90 後的好一些。」

筆者知道,因為中國法規保障職場女性享有最長 158 天的帶薪產假,如果被認定為高齡產婦,更可以高達 180 天,所以在中國職場,避用「高齡已婚未育」的女性是一項「只能做,不能說」的「潛規則」,充滿著嚴重的歧視。但筆者所挑選的名單中並不全是女性,也並非都是已婚未育者,何故人資經理還是建議筆者避用?更要以「35 歲」、「80 後」做為一道明顯的分水嶺?這當中是否也存在著另一種偏見與歧視?

在與人資經理深度溝通,並結合幾份中國人力機構的報導,筆者歸納出以下幾點,說明在中國某一群「被拋棄的 80 後」受社會所另眼看待的可能原因:

失落的教育

中國 80 後的父執輩,大致上集中於 50、60 後,多數的他們在童年經歷了所謂「三年自然災害」(1959-1961 年,1981 年中共中央則更名為「三年困難時期」),期間有人估計大規模的饑荒餓死約 1,000 萬人,也有人則稱 3,000 萬人──不論何者為真,但可以確定的一點是,中國 50、60 後的童年,是在物資極度短缺的歲月中度過的,更別談接受正規教育了。

當他們到了求知慾望最盛的青年時期,則又碰到中國歷史上黑暗的 10 年──文化大革命(1966-1976 年),許多人不得不返鄉、上山避難,阻礙了正常的學習發展。這樣的前提下,導致中國的 80 後一出生,其父母可能更多的是關注於如何讓自己的孩子吃飽穿暖,脫離貧困。而良好的家庭教育,則是一個奢侈且心有餘而力不足的選項。

1986 年,中國開始實行九年制義務教育,第一批 80 後的學童總算能夠走進校園。但由於當時政府的投入不足,小學到國中仍須繳納一定的學雜費,因此教育仍不能稱為普及。一直到 2006-2008 年,才從各種試點、推廣,轉為全面免除學雜費,此時最年輕的 80 後都已步入社會。

除了知識方面,中國關於品德教育的學科──「思想品德」(類似於台灣的生活與倫理,傳達誠信、守時、禮讓、遵守交通規則……等觀念)則要到 1997-2000 年間,才正式成為九年義務教育中一個較系統化、專業化的學科,僅有一部分較年輕的 80 後才有機會完整接觸到。

畢業即失業的高峰

1998 年的高等學校招生全國統一考試(在中國簡稱:高考)是 80 後第一次參加的高考,也是擴大招生後的第一次高考,當年中國大學的入取率為 9.1%,直到 2018 年入取率達 81%,20 年間成長了將近 9 倍。

當時中國的勞動環境和產業轉型尚不足以消化這一大批高學歷人才,因而導致「學歷過剩」的情況發生。根據中國政府所發佈的《2010 年中國大學生就業報告》中指出,2009 年,最年輕的 80 後中國大學畢業生的就業率為 86.6%,意味著有將近 13.4% 的大學畢業生面臨「畢業即失業」的情況,迫使許多 80 後走向自主創業,導致他們在年輕時期,從未或延後了好幾年,才有機會接受到「基礎的職場教育」。而在中國人資的眼中,他們也屬於較難管理與約束的一群人。

網際網路的興起

網際網路的興起則對於中國的 80 後來說有著兩層的意義,根據中國國務院新聞辦公室發佈的《中國互聯網狀況白皮書》,2009 年中國網際網路的普及率僅為 28.9%,直到 2013 年才超過 50%,意味著這些錯過良好教育的 80 後,必須到將近 25 歲後,才有機會從成本相對較低的網際網路上獲取知識,透過微博、微信等社交媒體與他人互動,認識社會主流價值觀,提升素質與品味,但某些人根深蒂固已久的觀念已難以輕易被改變。

第二個層面,則是延續上一點,這一批畢業即失業的高學歷份子,隨著創業門檻較低的網際網路興起,有些較幸運的人,取得資本市場的助力,創立了一家又一家的網路新創公司,例如:滴滴打車的程維、今日頭條的張一鳴、拼多多的黃崢和曾經風光一時的聚美優品的陳歐,都是典型 80 後網路新創的巨頭級人物。但這些所謂成功的新創業者,也往往承受相似的批評──不是燒光投資人的融資,就是縱容假貨、侵權商品四處橫流,又或是用監聽竊取用戶隱私……等野蠻經營方式,最糟糕的則是一場又一場的「龐氏騙局」與惡性倒閉。

而其他成千上萬「沒這麼幸運」的創業者,就成為了一個又一個淘寶或微店的賣家,經營小生意。當有些人生意失敗,背負著沈重債務重新投入職場時,他們身上的「野性」和習慣用「非正規方法」做事的特質,已難再融入較規範的公司企業文化,導致很多公司人資在看到這類履歷時,往往避之惟恐不及。

生活壓力所逼出的「油膩感」

2005 年,是中國一線城市房價開始飛漲的一年,舉中國一線城市中房價相對漲幅較小的廣州為例。根據中國網媒房博士網的報導,2005 年廣州的房價平均每平方米為 5,117 元人民幣,10 年後則來到每平方米約 15,202 元人民幣,漲幅高達 3 倍,而房價所得比也從 2005 年的 14 倍,增加為 2015 年的 16 倍──意味著每個家庭必須不吃不喝 16 年才能在廣州買一套房子,更別提上海、北京這些漲幅更高的核心城市。前述中提到,中國 80 後畢業即失業的艱困環境,伴隨著節節高升的房價,除了望漲興嘆之餘,也只能不得不變得越來越現實與「油膩」。

中國近幾年來對許多 35 歲以上的 80 後出現了一種殘忍的歸類,叫做「油膩大叔」,大致上就是形容那些中年男性處於上有老、下有小,生活壓力較大的狀態,加上職場開始出現天花板,難以取得更大的成就,繼而心理上出現自我否定、懷疑不安等情緒。而「油膩」、「肥胖」則是中年男性早出晚歸、蓬頭垢面、拼命工作賺錢養家,不重視健康與社交,無暇顧及自身形象所致。

現今,中國網路世界中的話語權已漸漸移交到 90 後的手上,對於這些還有權利天真與犯錯的世代,他們無情的以標籤,對那些沒有退路且必須向現實妥協的 80 後進行罷凌,宣示著新世代的主權。而一部份的 80 後則以吹噓誇大、倚老賣老做為僅剩的護具,捍衛最後一絲的陣地與尊嚴。這些不得不的舉動,則更加固化了許多中國人資眼中 80 後「愛吹牛」、「油膩不可靠」的刻板印象。

對種種標籤的反思

筆者撰文的目的絕非要「一竿子打翻一條船」、「戰世代」,也並不是說所有 80 後的中國人都有著相同的情況,以上的觀點也僅代表部份中國人資或獵頭的看法。筆者公司有許多工作認真、誠實且負責的中國 80 後優秀員工,敢於創新與冒險,多次協助筆者突破工作,取得重大的進展。而文章開頭中所提到的例子,在筆者的堅持之下,與這幾位 35 歲以上的候選人進行面談後,也並不完全如人資所形容與擔憂的。

時代或許造就出許多機會,也帶來了一些無奈,不論願不願意,那一代的人都接受了。本文的目的還是希望,當讀者在工作或生意上有機會接觸到 80 後的中國夥伴時,能先放下成見,避免讓先入為主的態度,蒙蔽了你認識一個人的機會;而當你發現一些和你「不一樣」甚至與刻板印象相合之處時,也不要先急著貼標籤,而是用以上幾個觀點細心、客觀的去評判,並且能有多一分對時代的理解和同理心。

與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的人交往相處時,都應該試著去了解他們的背景和環境,相互尊重、保持份際,不要用自己所經歷的過去去期待對方,也不應把自己的經驗視為理所當然,才不會無意間形成另一種罷凌和無知。

而目前身處於職場的讀者們,也不妨反思一下,我們所在的環境、身邊的同事或朋友,是否也同樣加諸某些刻板印象或標籤在自己這個世代人的身上,如何凸顯出自己的與眾不同,引導他人用更客觀公正的角度去看待每一個個體,將是比歧視與嘲笑他人更加正面而有意義的事情。

※本文由換日線網站授權刊載,原標題為《 從中國人資對「80 後」的刻板印象,談那些比「戰世代」、「貼標籤」更重要的事》,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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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馬振洲,世新大學傳播管理研究所碩士,社會及產業觀察者、廣州市台灣青年之家創業導師。熱愛研究商業空間規劃、模式創新,往來於兩岸三地,喜歡分享生活與工作中的各種觀點。曾任職於台灣宜家家居、誠品生活,目前任職香港高德置地集團品牌發展部副總經理,為集團打造共享辦公、文創、藝術等數個自有品牌及其經營管理工作,目前已在廣州、杭州、天津等多處開設結合新零售概念的文化體驗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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