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無聲 聽見他們的控訴 |吹哨之後 調查報導|華視新聞雜誌

台北市 / 李宜庭 採訪/撰稿 羅哲超 攝影/剪輯

這起台灣教育史上、最嚴重的校園性侵事件,孩子與家長烙下一輩子傷痛,而調查小組成員,這些吹哨者們,有人飽受攻擊,有人陷入憂鬱。但反觀整起事件,教育體制中冷漠的大人們,又付出什麼代價呢?十年後的今天,當時的受害學生「小家」,已經22歲,有了一份穩定的工作。他說,願意站出來接受採訪,是衷心地希望,校園內,別再有類似事件發生!「吹哨之後」調查報導,繼續傾聽、孩子的心聲。

你什麼時候會比較容易,想起來以前不快樂的事情,看到類似的新聞,或者是最近電影的情節,和我小時候經歷差不多一樣,就會想起來,那你想起來以前,國小的那個情況會不會哭,會會有,是會覺得自己很可憐。

他,是22歲的小家,和人本教育基金會、南部辦公室主任張萍,有著深厚的情感。因為重度聽力障礙,小家的口語表達和理解能力都較為薄弱,他在朋友的陪伴下和我們見面,臉上掛著笑容,個性開朗溫暖。不過,外人看不見的是,他這十多年來、藏在內心深處的創傷。小家(化名)受害學生說:「第一次被性行為發生是誰,宿舍,宿舍發生,一位學長他差不多六年級,我二年級,學長說,他跟我說可不可以親我,後來他,可不可以親你,對,因為我不知道那是什麼,親是什麼我不懂,我有告訴他說,我不了我不要」。

張萍人本教育基金會南部辦公室主任說:「因為他被同學取笑,他是個比較娘娘腔的小孩,然後老師也認為他像女生,在這種情況下他在學校裡面,就常常會被那些男同學欺負」。

小家,在國小二年級時,轉學到這所特殊教育學校,因為離家遠、他必須住宿,想不到竟是夢魘的開始,當年才八歲的他,陸續遭到不同學長侵犯,時間長達五年。為了避免語意理解有誤,精通手語的D老師替我們和小家交談,他在鏡頭前,道出了對學校的深度恐懼。小家(化名)受害學生說:「被欺負的事情,有沒有去請老師幫忙,有,我發生被性騷擾,後來我告訴宿舍老師說,六年級學長他性騷擾我,後來老師說玩是正常的,沒有什麼大事情,然後他說,他說可是你不舒服的話,我叫他去罰站就好了,去罰站叫學長,可是發生這個事情是小事嗎,那你在那個學校發生的,這個被性騷擾的事,有沒有想和爸爸媽媽說,如果我跟爸爸媽媽說,我怕他們會說,是不是你不乖然後打我,我不知道怎麼解釋,我不知道怎麼開口」。

小家兩度向教職員求救,卻換來忽視和心碎,他仍持續遭到性侵害...,懵懂的年紀孤立無援,該如何自救呢?無聲的吶喊有誰聽見,又有誰曾經伸出援手?小家(化名)受害學生說:「那你後來有沒有對其他人,做這樣的事情,有發生過三次,我就去做壞事,但是我心裡,真的不是想要做壞事,他心裡不是真的想要做壞事」。

張萍人本教育基金會南部辦公室主任說:「他就等於在一個叢林裡面生活,他必須成爲那個最強壯的人,最有權力的那個人,他才不會被欺負,所以有些孩子他就要選擇,成爲他們那一班的老大,這樣他就會成為一個比較安全的人,可是成為老大,到後來也是付上代價,甚至到被關起來的都有」。

高鳳仙時任監察委員說:「太慢了,如果十年前能夠早一點的話,可能會救更多小孩吧,所以我們也很感謝媒體,報導越多,這樣政府官員就越害怕,就會改善,但是我總覺得太被動不好吧,你當老師的不保護小孩,那你當什麼老師呢,學校不保護小孩,那你教育什麼呢」。

關係錯綜複雜,令人難以置信,但無論是被害者或轉變成行為人,在大人長期的漠視之下,孩子無疑都是受害的一方。受害學生家長(2012.3.16)說:「像小孩子這樣子每一次出庭,我每一次都要聽他,再重複那一些事情,你知道那種心痛」,事件爆發後,他們更必須頻繁進出法院,再三地掀起傷疤。但又是什麼樣的教育環境,造就了這樣的悲劇?

張萍人本教育基金會南部辦公室主任說:「(事後)訪談的過程中,我們才非常非常驚訝地發現,其實早在二三十年前,學校就有一個男的美術老師,他會找男學生去他住的地方,然後性侵那些男學生之後,還給他們錢,然後那些男學長回到學校以後,就會對學弟有樣學樣,那個美術老師已經死了,現在舉發也沒有用了」。

而他是學校當年的家長代表,也是事件的吹哨者之一。學校時任家長代表說:「(目睹)三四個男孩子,對一個女孩子壓在,就把她逼在牆角,它是校長室下來的第一個樓梯口,我看到以後馬上衝上去,請校長處理這個事情,校長叫人家下去調查,就說這沒什麼這是在玩」。

這位家長代表,女兒也是聽障生,同樣就讀事發的學校,他曾經在校園內,目睹了孩子之間的不當舉動,決定向人本教育基金會申訴,但也因此,父女兩人都遭到校方的「特殊對待」。學校時任家長代表說:「(我女兒)甚至下課的時候,還要被叫去問說,你父親去哪裡了,你父親怎樣,因為他怕我們去跟,外界的人去講這些事情,變成小孩子她回來,她的壓力也很大,大到她不想去上學」。

李宜庭記者說:「當年這起校園集體性侵案,在社會上引起軒然大波,部分失職人員事後遭到懲戒,但是這種代價,能撫慰孩子的傷痛嗎,而結果又有盡(如)人意嗎」。

2012年7月,監察院依據最終的調查結果,從中央到學校一舉彈劾了16人,創下教育史上最高彈劾人數紀錄,後續移請公務員懲戒委員會審議、依法懲處。高鳳仙時任監察委員說:「那個時候,現在比較會,公懲會比較會懲處官員,以前對監督不周都不懲處的,所以我們彈劾的四個教育部官員,全部都不懲處,那(包括)校長大概十個,十幾個有被懲處,校長跟行政主管」。

當年的被彈劾人,包括兩任前校長林細貞和周志岳,以及行政人員,主管性平業務的輔導組長、輔導主任等人,他們在164起案件中,有70件沒有依法通報地方主管機關,有87件沒有通報教育部、長期隱匿,被認定是重大違失;而教育部中部辦公室主任藍順德等人,同樣違法失職、遭到彈劾。不過,公懲會懲戒結果出爐後,其中六人沒被懲處,另外十人只被降級或記過。

張萍人本教育基金會南部辦公室主任說:「被彈劾的人沒有人被解聘,是只有最基層的,約聘的非正式的那些雇員,才被解聘,就是空包彈啊,高高舉起輕輕放下,我覺得這是個公懲會,很嚴重的問題,我不覺得這個事情有還他們公道」。

上百位孩子身心受創,烙下畢生難以遺忘之痛,執行調查工作的人員,同樣面對許多困難,揭發學校黑幕的D老師,因為不願聽從校譽為上的警告,飽受攻擊、成為眾矢之的。 在校內宛如孤鳥,只能堅持信念,繼續振翅前行。期間,D老師還因為此案、修習了犯罪防治學,拿到第二個博士學位,2017年、他選擇退休,離開教職。

而教育部調查專業人才庫的X老師,一遍遍聽著學生的遭遇,挖得越深、越是心痛,還曾因此罹患憂鬱症。如今的她,仍致力調查各個校園裡,發生的性平案件,守護孩子、不遺餘力。

人本教育基金會,義務協助孩子與家長請求國賠,共有六件成立,金額為30萬到150萬元不等。而如今成年踏入社會的小家,對特教學校的學習環境、仍有話想說。小家(化名)受害學生說:「一般的學校沒有打我,沒有就是只有罵,罵而已,對,然後在聽障的學校,有罵也是有打,還有做很多可怕(體罰)的動作,學校的人或者是,當初沒有幫助他的老師,跟他道歉他會原諒學校嗎,不會,因為我沒辦法放下,他沒辦法放下,還是有恨」。

我們問他,為何鼓起勇氣接受採訪,他的回答真誠而迫切。小家(化名)受害學生說:「我真的希望如果,想要去當老師,就是希望教學一定要好,我知道聽障的人,真的(有的東西會)不懂,可是也是人啊對不對」。

張萍人本教育基金會南部辦公室主任說:「我覺得他們都是很誠實很善良,然後也很有能力的孩子們,即便在我們覺得最無助,然後最看不到前途的時候,他們還是可以找到生存的方法,讓自己很勇敢地,去面對一次又一次的挫折,我覺得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學校時任家長代表說:「特教生的教職員工,他們所付出的心力跟勞力,一定會比一般學校的老師,都會比較多,是希望說他們真的要秉持初衷,我相信學校會變得更好」。

學校性侵事件,曾經掀起浪潮,但能為台灣社會、帶來多少省思和改革?又能否避免重蹈覆轍呢?當哨音再度響起,我們如何為孩子築起堅強的防護網?捍衛校園性平安全,需要更多人拿出勇氣和決心,而危機尚未解除。

現在,你們過得好嗎?

小家(化名)受害學生說:「你現在生活好嗎,還不錯,很快樂,在學校不好,在學校不好而已,畢業了就像小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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