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病毒起源】從饒舌歌曲到虛構科學家 中國反打「美國德特里克堡」起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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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何蕙安、馬麗昕/編譯與報導

在美國情報機構即將發佈「新冠病毒起源調查報告」之際,中國緊密審查與控制的輿論及社群平台上卻呈現了截然不同的風景:2020年初出現的邊緣陰謀論「新冠病毒來自美國迪特里克堡(Fort Detrick)」再度崛起,成為了壓倒性的主流說法,甚至有中國饒舌團體寫歌傳唱。

目前已經造成全球446萬人死亡的新冠肺炎疫情,迄今仍未找到源頭,但仍陷迷霧之中的「新冠病毒起源」已經成為了各國輿論戰的武器。

美國總統拜登今年5月要求情報機構在90天內完成新冠病毒的起源調查,已於週二(24日)到期。《華盛頓郵報》24日晚間引述兩名官員表示,拜登已經收到了調查報告,該報告對於新冠病毒是因為中國實驗室洩漏或自然起源,並沒有定論。

《BBC》報導,面對美國來勢洶洶宣示找到病毒起源,中國發起進攻:在過去幾週,多路中文消息來源在沒有證據下,不斷暗示新冠病毒是在美國製造,其多元的宣傳工作似乎主要是面對中國國內觀眾;而從輿論聲量與民眾評論也可以看出,其政治宣傳似已成功說服中國觀眾。

德特里克堡說2020年3月首度出現

位於美國馬里蘭州的迪克里克堡基地,在中國翻譯為「德特里克堡」,常簡稱為「德堡」,曾經是美國生物武器項目的中心,如今是多座生物醫學實驗室所在地,研究伊波拉、天花等致命病毒與調查疾病起源。《紐約時報》報導,迪克里克堡曾在2019年8月因為污水系統問題引發的「安全顧慮」而暫時關閉。

根據「數位鑑識實驗室」(Digital Forensic Research Lab,簡稱DFRLab)的報告,有關迪特里克堡的說法最早出現在2020年3月。當時,面對外界對於中國在疫情中的角色的質疑,中國外交部發言人趙立堅在推文中引用了常發布錯誤言論的作家賴瑞.羅曼諾夫(Larry Romanoff)的文章,首次指控是「參加軍運會的美國軍人從迪特里克堡把新冠病毒帶到武漢」。

2021年1月15日,新任美國總統拜登上任後,美國國務院發布了關於武漢病毒研究所的背景說明資料,表示該所可能至少從2017年就進行秘密軍事相關研究、2019年秋季曾有研究員生病等情況。此時,趙立堅再次拋出了「迪特里克堡」的說法,要求美國開放實驗室讓世界衛生組織(WHO)專家調查;與此同時,中國國際電視台CGTV等多家媒體與共青團都發布了類似的影片,質疑美國在迪特里克堡的生物研究。

美國追究病毒 中國反推「德特里克堡說」

如今,隨著拜登5月要求情報機構調查新冠起源,以及WHO不排除病毒是從實驗室傳出的可能性、要求對新冠源頭展開第二論調查,「迪特里克堡說」在過去數月三度捲土重來,而且聲勢更猛。

7月中,中國官媒《環球時報》表示受「一批中國網民」委託,發起了網路連署請願,呼籲WHO派遣專家調查迪特里克堡。目前連署活動已經結束,共有2501萬人簽署。網友只要點擊「我要簽名」按鈕,即可完成「簽名」連署。


圖1:《環球時報》上要求WHO調查迪特里克堡的連署活動,網站顯示迄今已有2501萬人參與連署/擷自網站

《BBC》報導,中國的民族主義饒舌團體「天府事變」發布了一首英文歌曲「打開通往迪特里克寶之門」(Open the door to Fort Detrick),指控該實驗室正在策劃邪惡的陰謀。國營媒體新華社8月9日在臉書粉絲頁發布了這首歌,目前有超過52萬觀看數。

從2020年初就一路力推「迪特里克堡」理論的趙立堅8月中也在推特轉發該歌詞,表示這首歌「說出我們的心裡話」。


圖2:中國民族主義饒舌團體「天府事變」的英文歌曲「打開迪特里克堡的大門」,歌詞包括「實驗室裏在琢磨什麼陰謀詭計...多少生靈為此被毀...皇帝的新衣...把門打開別再遮掩」/擷自臉書

不只如此,帶有官方背景的中國媒體也同步進行轟炸式的報導:若在中國搜尋引擎百度搜尋「德堡」,鋪天蓋地地都是「德堡還藏有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全世界都想知道真相!多方呼籲調查美國德特里克堡」、「德堡病毒暗史」、「德堡的黑幕藏不住了」等報導與影片。

「大多數美國人可能從未聽過迪特里克堡這個地方,但如今這個名字在中國正變得家喻戶曉。」BBC報導指出。


圖3:百度搜尋上有大量關於迪特里克堡的新聞報導,一面倒的暗示該基地與新冠病毒起源有關/擷自百度

瑞士駐中國大使館踢爆「幽靈」國際專家

在大量關於迪特里克堡的中文新聞中,一位關於「瑞士生物學家威爾遜.愛德華(Wilson Edwards)」的臉書貼文格外引人關注。根據報導,愛德華認為「病毒是從實驗室洩漏」的理論「極為不可能」,認為美國在溯源議題上過度執著於攻擊中國,以至於不願接受真實數據與發現。

不過,瑞士駐中國大使館8月10日在微博上表示,該國並沒有名為「Wilson Edwards」的公民,在生物界也找不到以該名字署名的學術文章;此外,「愛德華」的臉書帳戶今年7月24日才開通,只有一則在帳戶開通同日發布、也就是上述引發關注的貼文。瑞士要求中國媒體移除不實的新聞報導。


圖4:瑞士駐華大使館發文否認該國有名為「Wilson Edwards」的公民/擷自微博

《BBC》發現,在「愛德華」的臉書貼文受到關注前,該貼文已經被上千個自稱位於東南亞的臉書帳戶轉發,這些帳戶常常轉發大量且同樣的親中新聞,內容多是讚揚北京應對疫情的表現;他們也常常直接引用中國官方發言人的表述。

直到8月26日,在中國搜尋引擎搜尋這位疑似不存在的瑞士科學家「愛德華」,仍有大量「瑞士專家揭真相」、「瑞士專家:新冠溯源成美攻擊中國政治工具」等新聞文章,當中不少甚至是在瑞士駐華使館發布聲明後刊出。中國外交部喉舌《環球時報》總編輯胡錫進說,「『愛德華』是用化名來爆料,藉以保護自己。」

德特里克堡傳言近期滿天飛

「德特里克堡說」在中文世界大傳,同時也流入台灣通訊軟體和社群平台,查核中心觀測到,有多則德特里克堡的傳言流傳。值得注意的是一則「德特里克堡在韓國被起訴」的報導,指大韓消防安全教育文化協會日前向釜山地方法院提起訴訟,控告美軍德特里克堡生物實驗室及駐韓美軍司令保羅.拉卡梅拉(Paul LaCemera)非法運送劇毒與有害物質。

查核中心調查找到韓國網路媒體《Break News》8月7日的報導,報導指出,大韓消防安全教育文化協會過駐韓美軍2017年至2019年三次違法輸入有毒化學物質,對駐韓美軍與德特里克堡提起訴訟。

除了《Break News》,其他韓國媒體、外國媒體均沒有報導該事件,反而「德特里克堡」的關鍵字吸引了新華社、環球新聞等中國媒體的注意,產出大量中文報導,形成了該韓國事件在中國社會的曝光度遠大於在韓國自家的情況。

另一點可以關注的是,《Break News》的原始報導並沒有提到新冠病毒的關聯,但中國媒體報導的標題諸如「韓國打響第一槍,正式起訴德特里克堡」、「美國投毒證據有了!韓國正式起訴德特里克堡」等,都少了原始的脈絡,暗示該官司與新冠病毒有關。

常駐韓國的《韓半島新聞平台》記者楊虔豪受訪時表示,提起訴訟的韓國消防安全教育文化協會理事長金賢重是前執政黨的副事務總長,他判斷事件應確實存在,但可能是一個政治舉動,迄今並未引起其他韓國媒體的關注。

有關德特里克堡的論述主要出現在中文世界,在由全球近百家事實查核組織組成、收錄超過1.4萬則查核報告的新冠事實資料庫中,目前只有一則關於迪特里克堡的西班牙文查核報告;另外,也可能是因為該說法被視為無根據的邊緣陰謀論,難以查核。

從瑞士科學家到韓國官司,大量關於德特里克堡的中文報導,也呼應了《BBC》採訪的專家說法。美國喬治亞州立大學全球傳播學助理教授瑪莉亞.雷普尼科娃(Maria Repnikova)認為,中國官媒精心挑選更多外國消息來源,在不實宣傳行動中增加外國元素,目的是在「從外部對中國進行合理化」。

「在大多數情況下,(中國政府)最大的擔憂就是在國內的合法性。」雷普尼柯娃說,例如中國外交官大量湧入推特,發動凌厲的攻勢,但這些推特訊息的受眾其實是中國國內觀眾。

病毒起源成為輿論武器

DFRLab與《美聯社》今年2月發布了一篇歷時9個月的研究報告,探討中國、美國政府或個別政治人物如何將「新冠病毒起源」的謠言,變成攻訐對手、引導輿論風向或轉移公眾質疑的「輿論武器」。

該篇研究報告從上百萬篇社群貼文中彙整出四大病毒起源論述,其中「德特里克堡」理論正是其中之一。另外三個論述分別為「病毒是從武漢的生化實驗室外洩」、「美國為了弱化中國的經濟,故意把病毒傳進中國」,以及「美國基因改造出可以使特定種族染病的病毒」。

DFRLab報告指出,在疫情爆發初期,中國主要維持其一貫掌握話語權的做法,將自己描繪有能力、慈善、果斷的形象;隨著時間過去,特別是在國際媒體普遍報導中國是疾病的來源、以及美國開始不斷指控中國要為災情負責後,中國開始回擊,積極宣傳「美國軍人傳毒」的陰謀論。

推薦閱讀

〈【疫情時代的資訊戰】「新冠病毒源頭」的不實訊息 成各國輿論戰新武器〉2021.02.24

參考資料

BBC <Wuhan lab leak theory: How Fort Detrick became a centre for Chinese conspiracies> 2021.8.24

Reuters <U.S. review of COVID's China origin unlikely to solve vexing questions> 2021.08.24

DFRLab, AP <Weaponized: How rumors about COVID-19’s origins led to a narrative arms race.> 2021.02

US Department of State <Fact Sheet: Activity at the Wuhan Institute of Virology> 2021.01.15

First Draft研究記者張珮琳(Stevie Zhang)的整理

首頁代表圖片:2020年3月19日,一套掛在迪特里克堡(Fort Detrick)美軍基地生物安全等級四級實驗室的生物安全防護裝。(AP Photo/Andrew Harni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