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

未來 Family

作者:陳怡嘉(未來Family專欄作家)

他一輩子的陰影,只因為當初他們的一句話。

我曾經收到一封信,一個學生告訴我:他小學六年級的某一天,本來相處融洽的同學們突然間都不跟他講話了。莫名被全班排擠的他,從一開始的生氣,到後來是極度的自卑,他每天帶著強大的疑惑上學,回到家後便開始哭泣,功課一落千丈,對任何事都提不起勁,到後來甚至不敢去學校。這樣的狀況,一直持續到畢業,可是到畢業時,卻依然對「自己為何被討厭」毫無頭緒。

國中時,他和國小班上的帶頭同學同班,當他終於鼓起勇氣問那個同學:「當年為何被大家集體排擠時?」得到的答案是:「其實也沒有任何原因,我們只是一群同學想玩一種『一起不理誰』的遊戲,那時就隨便選了一個人,你剛好從我們面前走過,然後就選中你而已。」

學生說,當時他聽到這個答案時非常非常錯愕!

那些痛苦的日子裡,他試圖努力改變一切,表達更多善意、幫助更多人,甚至主動擔負起沒人願意的打掃工作,卻依然得到沒人搭理的結果。他在心中想了幾千種理由,不斷反省自己,種種理由也讓他陷在自我懷疑中,變得極度沒有安全感,徹底失去自信。

當發現原因只是無意的一個念頭,一句「我們來一起不理XXX試試看吧!」他非常非常憤怒,那種憤怒已經不是對那群同學,而是對這個世界、對人性的失望。

聽完故事,我驚訝於竟然有這樣無聊的舉動,連大人都承受不住的集體冷漠,一個小六孩子如何化解度過。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至少勇敢去問了原因,即使知道原因,永遠不能彌補傷害的影響,但至少他明白「這不是他的錯」;然而,還有多少被傷害的人始終不明所以,他們又是繼續過著怎樣的日子?

同樣的情況,也曾發生在我的班上。

有天下課時,班上幾個女生匆忙趕來找我:「老師,我們剛剛上室內課,下課要穿鞋的時候,那個XXX的鞋子只剩下一隻,怎樣都找不到。」

「怎麼會這樣?有仔細找過嗎?放在鞋櫃裡,還是脫在外面?」

「她好好放在鞋櫃裡,可是就是不見了。她因為沒有鞋子,現在還在教室裡,一直在哭。」

我趕緊帶了放在學校的備用鞋,跑去找她。

眼前原本開朗的她早已哭得泣不成聲,她在班上雖不是開心果、領導者,卻也一直很安分溫和,與大家保持不錯的關係。

我請同學們幫忙尋找另一隻鞋子,終於在一個角落裡,找到了這隻摔得變形的鞋子。

「感覺上應該是一個無聊的人隨便挑了一隻鞋,就從高樓往下亂丟。」「對啊,沒有理由要欺負她,她很溫和也常幫助大家,跟大家相處都很好,只是很倒楣被選中而已。」

我也是這麼想的。霸凌者與被霸凌者,有著某些特質,我經常努力排解學生間的霸凌問題,對於「是否是霸凌事件」也有一定的判斷力;而眼前這個女孩與丟鞋子事件,極大可能只是隨意無聊的惡作劇。

但,女孩並不這麼想。

當天,她忍著難受與屈辱捱到了放學,這個隨機事件並沒有被她視為隨機,相反的,她開始對同學的言行變得相當敏感,週記中也常常寫到「要更有自信,不怕困難」之類的話,但我知道她始終沒有走出來。不論如何開導她,始終沒辦法改變這件事對她的影響,學期一結束,她就轉學了。

言語和行為,都有力量。

我自己在國小二年級時,也有類似的體會。我們家經營小型工廠,小時候工廠與住家就是樓上樓下;每到吃飯時間,總是媽媽最辛苦的時候,她常常得一邊工作,一邊在悶熱的廚房張羅晚餐。

一日放學,我和弟弟回到家就立刻跑到樓上玩耍看電視。當媽媽終於準備好晚餐時,她站在樓梯口,溫柔喊道:「小嘉,帶弟弟下來吃飯囉。」

那時,玩得正開心的我,直覺答道:「好啦~知道了啦~~煩耶!!」

雖然我的回答很簡短,但說話的口氣卻非常不耐煩,站在樓梯口的媽媽在那一刻應該是被傷透了心,停頓了好幾秒鐘,才小聲說道:「好。」

但就是那幾秒鐘間,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回話是何等傷人。我不僅沒有在媽媽最忙時幫忙,還在她好聲好氣請我吃飯時,給她這樣的回應,即使媽媽沒有罵我,但樓上的我卻已相當難過。

從那之後,我開始懂得在說話前先「換位思考」,話出口前先想一下對方聽到的反應,就算非常氣憤,也盡可能小心不要傷到別人,尤其是最愛我的父母,我孝順回報都來不及,更是傷不起。

只是,人非聖賢,我即使已有覺悟,還是不免有覺得不耐煩、與父母意見相左的時候,但每次頂嘴後,都有著強烈後悔,有時也會默默流淚。

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

那些在旁人看來的小事件、無意的對話,有時候,就是會對一個人發生影響。

遇到正向的人事物,只要一瞬間,就會帶來一生的改變;遇到負向的人事物,也是一瞬間,就此蒙上陰影。

在我們做出任何舉動,說出任何話之前,都要三思而後行。

除此之外,如果遇到別人的無理對待,也要學著盡可能放下,糾結著過不去的,就勇敢把話說明白,無法溝通的,就視為無緣的人。

原諒對方,其實也是放自己一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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