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出一條回家的路──陳家帶詩集《火山口的音樂》序

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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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是宇宙潛意識在人身上的展現形式,詩的生發絕非偶然,必是遍在宇宙各個深處角落的。每個人都似獨立的一顆星球,不知為什麼地繞著一個黑暗中心旋轉,內在都充滿了能量,卻可能一輩子都忘記向外噴發,詩人是耐不住這種騷動的。而騷動的騷字拆開來看,或指馬匹耐不住搔癢,內在涵義說的正是一種被壓抑的情緒無法忍耐後的行為表現,如此詩人之所以會被叫騷客也就不足為奇。「深閨幽怨,騷客工愁」,詩人的愁正是內在壓不住的能量時不時要向外噴發。仰望夜空,浩瀚星海,有光處必有無數行星飽含火山想要噴或正在噴,而恆星或像是徹底炸裂解放至極致而不可收拾的火山。

陳家帶在漫長的「詩的火山歲月」中則是極為隨心、隨性乃至隨緣的,有時想起「火山口的音樂」了,就向外噴一陣子,更多的日子幾乎是休眠的狀態,玩一玩他的黑膠唱片,舉起紫砂小嘴壺沖倒他的鐵觀音茶,要不吆喝著旅行考察去了,像極了他的故鄉基隆,後來就常常忘記了下雨,而年輕時的基隆那可是全世界的雨都會下在同一個黑色屋頂上的。

當他還是二十多歲的啷噹青春,當七十、八十年代詩人輩出時,他即以一首代表作〈雨落在全世界的屋頂〉崛起詩壇,才一出手即鶴鳴雞群,譜出了自己年輕特異的聲音,比如這樣的段落:「我聽見輕快的雨聲中載負幾分重量/我看見華美的雨光中含帶幾抹淒涼//我知道雨是孤獨削瘦的/被天體分割被地磁引誘/我知道雨是靜默神秘的/被全世界發光的事物歡呼著//春天使得黑暗也開始流動的時候/我看見全世界的雨落在同一個屋頂上」,如此豐美的意象、流動著音樂聲響的詩句,在那年代絕對是獨特而令人神怡嚮往的,此後傳誦多時,被晚出的詩人讚揚有加,譽為具有「最高濕意」(鯨向海語)的佳作。

只可惜他在1975年出版《夜奔》、1980年出版《雨落在全世界的屋頂》後,詩名正盛,卻隱伏沉寂了近二十年,間有零星詩作,要到1999年才再出版《城市的靈魂》一書。之後又再度如「火山口的音樂」暫時休眠去了,到2008年才聽說他以一首〈鐵觀音在我身體旅行〉榮獲台北文學獎現代詩首獎,那時他已年過半百,而且在簡介中預告即將出版詩集《春天不會偷工減料》,卻始終未見到此書,要到2011年才見到詩集《人工夜鶯》問世。如此或可看出他隨心又隨緣、不隨潮流起伏的個人特質,果然如孤立荒野的一座火山,想噴才噴、欲火才火,在2008年的簡介他還自謂「喜歡美好純粹的事物,例如印象派音樂、新浪潮電影,還有火候獨特的貓空鐵觀音茶。於詩深愛王維的高淡,也欣賞李商隱的深幽。」高淡、深幽正說明了他的詩觀,恐也是人生觀。其後他的「噴發」趨於常態,2015年出版《聖稜線》,接著即是眼前這本《火山口的音樂》了。

對「美好純粹的事物」偏好,說明了陳家帶的「潔癖」,但這世界偏偏所有事物都摻了很多雜質,甚至是惡濁不堪的,由此必生矛盾糾結。但作為新聞專業、記者出身的陳家帶,基於本業專長,又有為民發聲的天職,很自然地會對所處環境和世局、乃至對現代文明、自然生態的遷變,有深刻入微的觀察,相對於常人,有更深切的記錄、思索和體會,剛好可藉助左右身邊的媒體刊物代為傳播,如此其騷其憂不必然再以詩藝傳達,這或可解釋他休眠期偏長的原因。但新聞講究真實和批判,這畢竟離他喜好的「美好純粹」有不短距離,甚至格格不入,於是內在騷動依然,那又當如何「離其騷」或「離其憂」?這又可能使他想起離群孤立荒涼的「火山口音樂」了。他的新聞專業是「即」,他的火山口是「離」,除了音樂和茶,他的詩於是成了我們還看得見的陳家帶展現「美好純粹」的一面,那是他將世界「提純」的方式。

從《火山口的音樂》四輯的分類或可約略見出他「提純自身」的策略,輯一「在地平線外」是地、輯三「鏡面折射中」是人、輯四「天問的形式」是天,輯二「靈光再現」接近詩藝神祕之源,可視為神,四輯剛好是海德格「天/地/人/神」四重說的領域,而「神」正足以抵擋被非本真化、並試圖重建的「天/地/人」,使之回歸正軌。

輯一「在地平線外」多歌詠臺灣地景地貌,深怕它們日漸消亡,乃有如〈黑琵中請勿打擾〉中說:「水面最痛的倒影/不斷不斷啄著我底心/蒼天的零碼傑作/骨立形銷/HAPPY中/請勿打擾」,HAPPY跟「黑琵」成了同音同義詞,卻有可能遭到驚擾,詩人為此擔憂而提出呼籲,即使呼籲沒什麼用。

輯二「靈光再現」則是他平日玩賞文學藝術的感懷和心得,兼向心儀的古今藝術家致敬,詩有曹操、曹植父子,小說家有曹雪芹、白先勇,音樂最多,從莫札特、蕭邦、布拉姆斯、德布西、史特拉汶斯基、到蓋希文、約翰凱吉,此外還有普普藝術的開創者安迪沃荷等。

輯三「鏡面折射中」或書寫塵世景象或對自我身處其間的對應/脫離方式,依舊充滿聲音的元素,比如〈火山口的音樂〉、〈某個失聯的夏日〉等均可觀察。

輯四「天問的形式」涉及了天道中玄之又玄不可盡解的「幽明之惑,永恆之嘆」,涉及三段四論五行等形式,或有永劫回歸的玄奧隱藏其中。楚國屈原曾作〈天問〉,問了一百七十多個沒有古人可幫忙回答的問題:「明明暗暗,惟時何為?陰陽三合,何本何化?」「圜則九重,孰營度之?惟茲何功,孰初作之?」日月陰陽如何而來誰使之生?天有九重誰能度量?如此大的工程誰來完成?屈原幾乎是多疑的天文學家了。陳家帶則透過各種詩形式的實驗來提出他的天問,因此本輯在形式的變化和生命內容的疑惑和提問也最多。壓軸一詩〈世界的冠冕〉行數最長,又分〈人:曙光之子〉、〈地:水火的祝福〉、〈天:萬有之門〉三部分,「冠冕」二字也隱喻了孤立天際的火山,試圖貫串縮影此詩集原四輯精神,有現實、有批判、有玄想,企圖心可謂不小,唯說理略強、語言和意象稍稍跟不上。

陳家帶對「美好純粹的事物」的偏好充分展現在這本《火山口的音樂》中,不論分輯和詩作的形式和內容,都說明了詩的純粹是他的「潔癖之最」,唯如此方能如火山自深層地心噴向火山口並直上九霄雲天,將內在能量化成漿成灰成塵成煙成音成樂成無乃至無所不在,完成「天問」的形式,自由穿梭於天地人神之間,詩出一條回家的路,如巴什拉說的達至「一種宇宙性的死亡」,而這何嘗不正也是「一種宇宙性的重生」?

如此,當陳家帶說「天問,即詩的完美形式」(〈世界的冠冕〉)時,說的即是每當火山口奏出音樂,都是以最激昂純粹、不顧一切的力道仰口向上「天問」,意即以灰以煙走向死、又發出驚天交響走向生,讀陳家帶的詩時也當如是觀察和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