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錢不值錢,命也不值錢」台灣南漂博弈移工,百萬年薪背後的血淚代價

非營利性網路媒體《報導者》孔德廉
今 周刊

「雖然表訂工作時間是一天十小時,但我平均會做到十二小時以上。」小花(化名)無奈地說道。她是一家中型博弈網站的中高階主管,知道記者來馬尼拉採訪,託我們帶上幾盒安眠藥,說自己需要好好睡上一覺。

即將滿三十歲的小花,從台灣私校畢業後,待過服務業、科技公司,但待遇一般。二○一八年看到網路上的博弈業徵才資訊,決心為了百萬年薪南漂菲律賓。她說:「公司福利很好,一天供應五餐的食堂和免費交通車接送,在這裡工作,幾乎花不到自己半毛錢。」


像小花一樣,競相投入菲律賓線上博弈產業的台灣年輕人,多半是受到以下的徵才條件吸引:


運營主管:月薪十萬至十五萬元,五年以上經歷,大學。


人事行政副總監:薪資面議,經歷不拘,大學。


市場總監、產品經理:月薪九萬至十二萬元,專科。


除了主管職,在各種人力銀行網站上,還有更多基層人力需求,包括文字客服人員、行政人員及PHP工程師。


根據菲律賓移民局數據顯示,一八年,就有超過二十萬名中國人申請工作簽證,當中九○%為網絡賭場相關工作。南漂的台灣人也不在少數,一六年台灣駐菲律賓代表處所發布的訊息就指出,「近來國人前往菲國博弈產業工作情形日益增加,但網路博彩公司良莠不齊,時有護照遭扣留的情形發生。」


近20萬名中國人,在菲律賓從事博弈工作。

(圖為隨身攜帶大量現金的中國博弈工作者/ 攝影:孔德廉


樣貌:團體行動的「菠菜」人生


線上博弈業雖在菲律賓合法經營,但究竟有多少公司拿到合法牌照,數字並不透明。今年三月,負責菲律賓博彩業監管的機構PAGCOR主席多明戈(Andrea Domingo)就指出,光是近幾年他們掃蕩的非法營運博弈網站,就高達三萬家。


來到這裡的中國人和台灣人,把「博彩」稱作「菠菜」,他們稱自己是「吃菠菜的人」。數以萬計「吃菠菜」的人,也在當地形成獨特的生存文化與生活地景。


和外派菲律賓白領工作者的工作模式不太相同,這些「吃菠菜」的人極少單獨行動,工作與生活總是「團進團出」。在公司安排下,多半集體住在酒店式公寓,上下班搭冷氣巴士往返,工作一結束,就馬上被送回住處休息。不少受訪的主管告訴我們,馬尼拉治安不佳,要避免不必要的風險。


在馬尼拉工作的小花,也從不搭乘吉普尼(當地上班族最常使用的交通工具),即使距離住處僅五分鐘路程,她依舊習慣預約私人車輛。因為受訪前幾周,她的同事才在大街上被持刀搶包,肚子硬生生被劃了一刀,報警後也破不了案;嚴重的貧富差距和敗壞的治安,讓不少博弈從業者心生恐懼。


限縮的生活圈、引人注目的大筆金錢交易、有時還得冒著替違法公司工作的風險,種種疑慮都加深了遠渡重洋的博弈移工的「封閉性」。


為了解決這股龐大壓力,有人選擇在短時間累積財富,有人縱情聲色,甚至「靠賭紓壓」,小花就是這樣的例子。「手氣好的時候,能贏個幾萬元,輸的時候,就沒那麼開心,想想反正是消磨時間,這些錢注定是要輸的。」小花瀟灑地說。


過去兩個月內,她到實體賭場六回,已輸掉十多萬披索(約新台幣六萬元)。對於自己賣命賺來的錢輕易散去,她不在意,因為她心裡還有別的投資打算——「買房」,這幾乎是每位南漂的博弈移工會想嘗試的生財之道。四十至五十平方米(約十五坪)大小的套房,通常是這些博弈移工們的首選。


處境:老華僑稱他們「蝗蟲過境」


一七年,小花的同業在馬尼拉灣區的帕賽市(Pasay City)相中一處套房,要價三百萬披索(約新台幣一八○萬元),後因頻繁出差,錯失出手機會;短短一年後,該處售價翻了一倍,來到六百萬披索(約新台幣三六○萬元)。


我們實際走了一遭,在當地開發商SM集團(SM Development Corporation)的展售中心,房產銷售業務鎖定的全是華人面孔,他們端出一戶戶位於馬卡蒂市中心、二十六平方米(約七坪大小)的全新套房,開價六百萬披索,強調景氣火熱,半年內價格就會飆高四成。


對於「菠菜業」所產生的巨變,在菲律賓生活了六十年的老華僑王為仁形容,「那就是蝗蟲過境。」雖然博弈業帶動明顯的GDP(國內生產毛額)成長,但經濟成果卻沒有回饋到一般民眾身上,反而集中在少數中國業主身上。


不僅如此,產業內大量中國族群也未準備融入當地,而是維持一貫作風,容易與當地人形成衝突;一旦中國與菲律賓聯手嚴打非法業者,首當其衝的,絕對是過度仰賴博弈產業的菲國經濟。


前景:轉業不易,難以賦歸之路?


菲律賓社會對立的矛頭,皆指向博弈產業,身在其中的台灣博弈移工,處境也同樣矛盾。


小花的同事,一位二十五歲的青年阿緯(化名),決定給自己三年時間成為主管,他相信帶著這份經歷回台灣求職,是好的墊腳石。但他不知道的是,自己這份博弈業的履歷,在人力資源業者眼中,很可能是項扣分。


對此,一○四人力銀行獵才顧問蔡存菁解釋,「博弈業在轉換上不見得吃香,同行之間還有可能,但如果要去一般企業,薪水那關就卡住了。我自己的建議是,年輕人去闖個一、兩年OK,但如果三十六歲以上有家庭,轉換工作會比較困難,路可能斷掉,所以履歷表的漂亮度還是要顧一下。」


除了轉業困難,當地還有過長工時、危險治安等不利因素圍繞著他們。


去年菲律賓勞工部、司法部共同成立工作小組,清查並掃蕩在菲國賭場及博弈產業工作的外國人,其中包含許多台灣人和中國人。


今年二月,在當局的掃蕩下在馬卡蒂市逮捕二七六名非法打工的外籍員工,其中五十八名是台灣人,他們和同時被捕的中國人被暫時留置在菲律賓的移民局總部。


「我知道,在菲律賓賺錢,從來都不是件容易的事。這裡不只錢不值錢,命也不太值錢,很多人拚了命渡海到這裡工作,卻也死在這裡。但賭博不會消失,在那之前,做一天算一天吧。」小花說。



一位幫忙處理金流的台幹告白:

回台灣後,才驚覺自己收不了手……

三十九歲的台灣人Leslie(化名)踏入線上博弈產業已滿六年,在菲律賓做過文字客服、行銷拉客;得到信任後,甚至開始幫中國老闆們換錢,進入最核心的處理金流業務。他不准英文名曝光,也不准拍照,擔心一旦被辨識出,牽涉利益太大,「有可能被丟入太平洋」。以下是他自述如何幫老闆處理「錢」的問題:


巨額賭金是「最敏感的金流」,對其他禁賭的國家來說,它們統稱這筆錢叫「犯罪所得」。賭金擺在大量人頭帳戶裡,在中國嚴格的外匯管制下,該怎麼讓這些錢流到境外,就是我的工作。這些錢會不斷從中國轉進到香港或海外,再轉進到菲律賓,經過地下錢莊或地下匯兌「洗」過的鈔票,直到成為難以追查的錢,才是老闆眼裡真正的利潤。


我經手的這些錢,會拿來包養小明星、買珠寶名牌、支付菲律賓當地官員勒索,或是拿來支應海外公司的薪資和開銷。像不少博弈網站的客服中心和資訊中心都設在台灣,為了支付薪水,我就會和幾個台灣的地下錢莊合作,只要他們準備好人頭帳戶,我從菲律賓把款項打過去,在台灣要多少現金都沒問題。


為了把錢拿給老闆們在台灣開設的博弈公司,我最常利用五星級飯店為據點。我和地下錢莊電話相約,雙方憑著百元鈔票編號做認證,我再請車手至特定飯店房間內確認、取款。靠著這些手法,我每個月都會經手五百萬至一千萬人民幣的「小額操作」。


台灣發達的地下匯兌,讓資金流動極其方便;破裂的兩岸關係,也恰好成為我們這種人的壁壘,讓金流追查更困難。我們更擅長把金錢投入「奢侈品交易」和「炒房」,讓錢流得更安全順暢。


像買房這方面,我是手到擒來,老闆總是稱我眼光獨到。幾千萬現金在手,我成了代替他們出手的投資客。我幫忙看房、殺價,成交都在我一念之間。


買來的菲律賓房產,有的等到價高後出售,有的出租給其他公司使用,也有些作為博弈公司的員工宿舍。


在博弈產業的世界裡,因為手握金流,我能呼風喚雨;但我不是笨蛋,我終究只是一顆棋子,還是風險最高的那一顆。


幾年前,我不顧中國老闆的挽留,回到台灣。我感覺在菲律賓和中國,人命都不值錢。只是回到台灣後,發現沒辦法金盆洗手,畢竟過去幾年的人脈和經驗都和博弈有關。


所以,又回來了。現在我有兩支手機,分裝三張sim卡,能接中國電話、快速輸入簡體中文。目前我打算成立自己的公司,用外包形式繼續替中國老闆處理麻煩的金流,同時兼作投資。因為在經手金流的過程中,我發覺能賺錢的路子多得不得了,替中國人辦理移民是條路、代替投資房地產也是條路;一旦路打通了,源源不絕的財源就在我眼前。



更多今周刊文章
年收入2千萬還是哭窮...真實故事告訴你:為什麼醫師很少是有錢人
丹娜絲直撲台灣 颱風險怎麼保才會理賠?

你可能還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