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里采風-隘寮溪畔的悲泣

☉和毓╱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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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時報【☉和毓╱文】

這十八義勇恩公事件,其義勇的精神令人敬佩,但時至今日,回首當年閩客的械鬥,造成閩粵不婚的習俗,拆散世間有情男女甚多,希望客家人和閩南人的恩怨,就此一筆勾銷吧!讓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悲劇不再重演。

意外尋根之旅

民國九十五年外子到戶政事務所申請戶籍謄本時,辦事員十分熱心,答應幫忙找出日治時期祖先的戶政資料,竟然意外開啟尋根的因緣。原以為循著這條脈絡,還可以找到外子曾祖父五兄弟,以前從台北南機場(萬大路)南下到屏東番仔寮開墾的足跡,繼而找到從大陸來台的歷史過程,不料,幾年來忙於生計,尋根的這件事便耽擱下來。

去年我才從戶政事務所的辦事員口中得知,明治三十九年日本調查戶口,所有的戶籍資料記載都是從那時開始,之前的,戶政機關是查不到的,所以外子的曾祖父戶籍資料上記載,明治三十七年死亡,詳細資料便無從查起,得知這結果後,我就死心了。

幾個月後,卻隱約有些不安和落寞,想起外子的家族淵源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不知從何找起,有如大海撈針般困難,又嘗試找大姑和大伯問,所知也是有限。

民國一百年的冬至,我陪外子回到大伯家祭拜祖先,此時意外發現大伯家的佛堂,有堂號「延陵堂」和門聯,橫批是「延綿江山秀日照高陵」,上下聯是「延耀榮昇唯欣家門積吉慶;陵景呈祥只羨詩書啟宏規」。我十分好奇詢問,才知大伯家的佛堂就是家祠。

大姑說當初家祠改建,祭祀的牌位都被請下來,然後由當地師公仔,幫每戶人家各自的祖先名諱和忌日,書寫於各家的神主牌內的小木片中,原本的牌位因太佔空間,已集中焚化,所以現在沒有家祠可以祭拜,而是由各戶立神主牌去供奉。

民國一○一年農曆過年前,我詢問大伯大嫂可否看看祖先的資料,大姑提醒我們,一年當中只有除夕那天可以動神主牌,否則會對後代子孫不利。於是除夕那天,我和外子便去查看神主牌位的小木片裡,到底寫了什麼?一看之下,我相當驚訝,小木片只有祖嬤的名諱和忌日,不見祖公的資料,我感到異常不解。

重建家祠路遙

我出身於都市,長於都市,對於傳統的禮俗完全不了解,但我似乎一步步走入外子祖先的因緣裡,不曉得是我好奇心的驅使,還是外子祖先的召喚,我竟然在網路上,發現《番仔寮庄誌》這本書,而這本書就在民國一○二年八月出版,當我仔細閱讀,其中並沒有發現外子祖先的相關紀錄,我感到有些失落,尋根的路還很漫長。

在番仔寮,外子的吳姓是大姓,但書中所列舉的吳姓族譜,說的不是他們這一家,而外子的神主牌竟然只有祭祀祖嬤而沒有祖公,難道跟「只有唐山公,沒有唐山嬤」的典故有關,聽大姑說,祖公已經被別家請走了,但她不清楚。小時候她還記得祖公的墳墓,也曾經去掃墓過,後來也不知下落。各家各戶的祖先就這樣各自去祭拜,外子的祖先最早只到祖嬤就斷了,這種斷根的感覺使我著急異常,我這麼急迫想查個水落石出,但外子似乎沒有我這麼心急,我在想難道做媳婦的,都比自家人還要急嗎?

有幾次關於某家祖先或祖墳的傳聞,都是經由媳婦得知的,這是什麼原因,我也很困惑。

經過這些事件之後,我真的發現,我們四、五年級這一代,很多人對於家族的觀念完全不懂,甚至無人可問。當我開始面對這些時,我的父母已經無法給我解答了,我身邊的人,對於家族的一切,也是一知半解,或全然無知。在我們受西式教育的過程中,我不曾想過家族的根源,對我們有多重要,而外子身在大家族,他更想早日擺脫那種束縛,但婚後,我似乎一次次碰觸這問題,尤其在我和外子獲得越多祖先資料時,疑惑也是越多。

婚後,我天真地以為,只要外子和我努力工作,在外建立我們的小家庭,但一次次的偶然,迫使我不斷尋根,在我心中,逐漸浮現祖先的心願──重建家祠,而我返鄉之路遙遙。由於年輕時的外子,嚮往大台北的繁華,在父母相繼往生後,便前往大台北做生意,之後變賣田產和土地,償還債務,就不再回番仔寮。現在的我卻要去完成一件艱鉅的使命,重建家祠,開設讀經班和書法班,我自己都覺得是癡人說夢話。尤其當我讀完這段歷史,我有更多的感傷。

族群複雜之地

《番仔寮庄誌》關於族群的衝突,是這麼寫的:「番仔寮庄於處在族群關係複雜之所,東方隔平埔族養贍守隘之地雙溪口隘(今鹽埔久愛村)與傀儡番相鄰,西方則與前堆客家人客家十三庄相鄰,故自其拓墾之初便註定其具戰鬥之位置。在清治時期番仔寮庄便具有附近七十二閩庄及平埔族村落的領導地位,出現多位清政府賦予統理地方事務的『總理』頭人,而與六堆之客家人時常發生衝突械鬥。而其中最嚴重的一次族群衝突,仍肇始於道光十二年(1832)的『張丙、許成事件』,……」

我想到外子曾說過,第一次他帶我回番仔寮時,感覺那裡的人都不歡迎我,但我並沒有這種感覺,如今我想是不是當年的恩怨,牽動了外子的潛意識。我的父親正是六堆客家人,母親是閩南人,祖母是平埔族。幼年時,我讀高雄左營果貿眷村附近的中山國小,同學以外省人居多,我的生活裡,沒有族群的對立,他們都是我最親近的人,我的血液裡流著來自各族群的大融合,我不代表哪一方,我只有一個想法,讓下一代有更好的教育環境,有優質的文化薰陶,讓每一個人活出各自的生命價值。

所以我想當年的鬥爭有其時空背景,希望過往的祖先們能夠釋懷,《番仔寮庄誌》裡記載著一段歷史,是有關義勇公廟之碑文記載,「……本事件結束後,本庄之庄民似乎與大路關等粵庄結下了不解之仇,故於咸豐三年的『包圍大路關事件』中,番仔寮庄民更參與其中,……」

悲劇別再重演

這十八義勇恩公事件,其義勇的精神令人敬佩,但時至今日,回首當年閩客的械鬥,造成閩粵不婚的習俗,拆散世間有情男女甚多,希望客家人和閩南人的恩怨,就此一筆勾銷吧!讓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悲劇不再重演。

外子說番仔寮常常流傳著一句話就是:「隨人的祖先,隨人拜。」使得兄弟之間不斷分家,各據一方而不相往來。祖先不是大家共同供奉的嗎?何以有分你我?這又是令我疑惑的地方。面對這種種令人難以理解的家族因緣,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早先番仔寮是阿猴社,平埔族人居住的地區,百年來族群的通婚和融合,後代子孫已經分不清是漢是番?到底在這樣尋根的過程中,祖先是要告訴我什麼?我該從何找尋外子的根源,至今我依然毫無頭緒。

只是去年鬧得民心不安的「九月政爭」,不禁令我想起族群的紛爭,何時才能停止?當年閩客互鬥的仇恨,是否都化解了?是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更宏觀的角度,來看待發生在這塊土地上的每一段血淚史?

止息所有不必要的鬥爭吧!期盼政府與在野黨能夠攜手合作,真正為我們老百姓謀求最大的福利,每個家族的兄弟之間也能和平相處,為家族創造永續且優質的事業發展,不再讓我們的祖先憂心忡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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