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ahoo論壇/林濁水】藍綠齊為故宮狂,一狂20年!夠了

林濁水
·12 分鐘 (閱讀時間)
故宮。圖片來源:中央社
故宮。圖片來源:中央社

自從2020政黨輪替後,故宮博館就不斷成為朝野爭議焦點。去年吵得兇時我寫了篇文章說,故宮成為爭議,亂源是國民黨腦子很古怪,把故宮當成他在台灣執政的「傳位玉璽」,11月30日國會審故宮預算又依例大吵一通,於是順著去年提的「傳位玉璽」的觀念,寫文章繼續檢討故宮之亂,但是文章寫了個下面這樣的開頭。

一個國家朝野為一個博物館長期吵得沒完沒了了,一吵就20年,這是打燈籠從北極到南極怎麼找也找不到的。爭吵不休的關鍵是國民黨是個古怪到不行的政黨。世界各國再大再重要的博物館,如大英博物館、羅浮宮、北京中國故宮等等,雖然在文化界地位崇隆,但是在行政上都簡單明瞭地隸屬於內閣底下的文化部會;但是國民黨偏偏不這麼做。國民黨退守台灣以後,一方面喪失了原來統治的96.3%的士地,98.6%的人口,而且亳無成功反攻大陸的機會;另一方面統治的台灣人民又剛經過228事件衝擊,難以承認國民政府統治的正當性,所以國民黨認為非得實施戒嚴統治營造白色恐怖不可,但是這又使自己統治的正當性進一步受到傷害;再一方面這政權完全是只靠美國的經濟和軍事雙重援助保護才住,但是美國的基本立場又是「台灣法律地位未定論」,這肯定不利於國民黨統治正當性的鞏固。

幸而,早期在冷戰格局下中華民國政府賴美國力挺保住聯合國席位,這席位以及和美國等重要國家的邦交,可以讓國民黨抬出來當統治正當性的一個基礎。但是國民黨總是覺得這樣還不夠,於是很稀奇的,想法就像皇權時代,擁有皇家「玉璽」便擁統治人民的權一樣,擁有的故宮「國寶」就被當做國民黨籍以擁有台灣統治權的玉璽。

然而失去了全中國的統治能力後,靠外交承認鞏固正當性有一個致命的內在矛盾:既然以中國正統性的繼承人做為統治台灣的正當性基礎,便不能不堅持漢賊不兩立;但堅持漢賊不兩立便註定了被驅離聯合國的命運。這矛盾終於使中華民國政府被逼退出聯合國並隨著遭遇外交雪崩的命運,這一來故宮對國民黨就更加重要了。

第二天早起提筆要繼續時,沒想到看到一位深藍強烈意識形態的教授一篇大作〈故宮正統地位難撼〉在文章中他說:

「故宮會被蔣中正領導的國民政府派員盡可能遷運來台,唯一的理由的確具有政治因素,意即其高度象徵著中華文化的正統,這些文物在誰手上,誰就具有代表中國政府的正當性,其重要程度跟擁有邦交國可謂等量齊觀。」

居然把故宮「傳位玉璽」觀念說得這麼直白,不由得笑了起來。先是笑,教授果然藍得深,講起國民黨傳家寶的重要性,比我言簡意賅多了。

其次笑,教授一段論述,批判當前民進黨的故宮改名和從行政院二級機關降級為三級機構措施精神是「去中」,這的確是許多民進黨人要對故宮動手腳的用心所在,歷年來國民黨也一點都不客氣地指明批判,但是如今社會中台灣人認同已經上漲到近7成,中國人認同已經降到不到5%,高舉反去中大旗,對爭選票大大不利,2020選舉潰不成軍就是嚴厲無比的教訓,因此現在國民黨政界人士雖然仍認定民進黨總愛借故宮搞去中而忿怒不己,卻不敢再公開批判去中,於是另外找了一些古裏古怪的籍口來反對故宮改名、降級;然而在象牙塔中的教授既沒有面對選票壓力,又不接地,不知人心所向,便仍然氣呼呼地批民進黨政府去中。

最後笑,靠鞏固故宮不被改名和中央二級機關的地位就可以讓國民黨佔領意識型態國家機器的優勢,繼續得到中華文化正統的庇護而保江山?進而強調什麼故宮地難撼會不會太一廂情願?事實上到底故宮地位難撼又如何,撼了又如何?

故宮文物。圖/中央社
故宮文物。圖/中央社

故宮沒有那麼偉大

在1980年代末1990年代初,民進黨忙著推動的國會全面改選、總統直選、凍省等等中央政府體制改造工程,因此沒有什麼人去關注故宮這個國民黨的傳位玉璽,故宮沒有遇到什麼的改名、降階的「撼動」。然而這期間安然屹立的故宮顯然完全沒有發揮什麼鞏固道統堅定國民的國家認同的偉大功能,1990年代反而是台灣人認同最突飛猛進的時光。1992年到1999年短短7年間,台灣人認同從區區17.6%飛昇到39.6%足足上升22.0%,平均每年升3.3%,此後到2020的現在,雖然台灣人認同又上升到了67.0%,多了27.4%,但是花的工夫卻有21年之久,平均每年只上升1.3%,而這台灣人認同上升大幅趨緩的21年正是故宮一再被挑戰,地位岌岌可危的時候。回顧民主化後30年來的軌跡,我們看得很清楚,根本沒有故宮強則捍衛道統的人政治地位強,故宮弱則捍衛道統的人弱政治地位弱這一回事。

國民黨故宮定位怪,民進黨故宮去中國化同樣怪

民進黨2000執政以後對古宮肩負「傳位玉璽」這樣神奇的功能並因此擁有不與人同的不正常行政位階開始進行「轉型正義」,而國民黨當然奮起抗戰。於是兩黨齊為故宮狂,故宮20年之亂從此展開。只是國民黨的故宮定位固然怪,民進黨搞故宮去中國化的作法同樣怪。

當過民進黨政府的故宮院長中,杜正勝和陳其南,去中引起的爭議最大。兩人雖然在所屬黨內地位遠遜於國民黨籍故宮院長杭立武、孔德成、秦孝儀等國民黨大老,但是杜、陳兩人一個是中研院院士,一個歷任香港中大人類學系系主任、交大人社院教授兼院長,學術地位優於故宮遷台後歷任國民黨的院長,因此最敢於對故宮的怪體制大刀濶斧。不料一旦民進黨這兩位院長面對故宮怪定位、怪隸屬、怪功能要加以規正時,一出手竟然也是一堆怪招,其中又以中國文化浸淫深厚的杜正勝最怪。他故宮去中國化的第一招和現在爭議的「降格」正好相反,他雄心壯志於把故宮從行政院搬出來,提升到和行政院平行的地位,改隸總統府,並改名叫「文化院」和讓孫中山的五權憲法體制變成六權憲法體制。這構想實在太狂了,結果是不了了之。

接著,他有了「去中國化」的第二招,把原來的故宮舊館定位是典藏「華夏文化」的故宮北院,另外建典藏「亞洲文物」的故宮南院,以滲水的方式淡化故宮的中國性。

這很怪,首先,既然要發揚亞洲文化,為什麼不建一個獨立而不隸屬於中國故宮的博物館,反而讓亞洲文化館以分院的名義而隸屬於中國故宮?這豈不是讓華夏文化壓在包括台灣文化的亞洲文化頭上嗎?這不是和「去中國化」背道而馳,反而是「強中國化」嗎?實在很離奇。

其次,現有故宮已經典藏的文物,豈能都叫華夏文物?故宮是大清帝國滿清皇帝留下來的,而大清帝國是一個多元民族帝國,在這帝國中,滿人是主子,蒙古人是貴族,與漢傳佛教不同支系的藏傳佛教是大清皇家的國教,而漢人是被統治的次等民族。在大清這様的國家建構邏輯下,皇室典藏怎麼會是「華夏」文化(或中國文化)可以概括?其典藏豈不是遠遠溢出華夏範圍而呈現強烈的「亞洲文化」的性格?順著這個事實,豈不是故宮博物館雖然少了印度中亞、南亞,但至少早就是一個「東亞、東北亞博物館」?如今卻一方面叫他華夏院,另一方面節外生枝地蓋了亞洲館,請問這個亞洲館要何年何月何日才可能收藏到等級和豐富性得可以和現在故宮相比擬的非華夏的,如蒙藏等的亞洲文物?

很明顯的,杜正勝的故宮去中國化大業從現代化的文化邏輯上看,實在是難以理解;令人質疑他雖然是台獨份子,但可能因為受到的學術訓練的取向的關係,而不小心呈現了後殖民現的現象。

再説陳其南。他以台灣化,尤其是他著名的理論「土著化」來應對所謂去中國化的爭議,而在理論上有了華麗的形態;但是他的主張在實務上肯定大大的窒礙難行。無論如何,故宮最重要的典藏,再經多久的歲月,像成吉思汗像、富春江圖,對台灣都將是異國風物,無從土著化。若要以土著化觀點談故宮,恐怕只能這樣:故宮典藏品的一些元素被揶用成為文化創作的元素而存在新作品中時,那麼故宮藏品的精神或元素便土著化了,但是無論如何,藏品本身仍然是原汁原味的異國文物,不可能本土化、台灣化。

故宮去中國化是假議題,但功能和體制要正常化

既然把成吉思汗像本尊中國化或華夏化都是荒謬的,同樣的把成吉思汗像本尊台灣化也是荒謬的,因此,吳密察一句故宮去中國化(或加上台灣化)是假議題,溫文儒雅的吳密對為故宮而狂的藍綠雙方,左右都開了弓,掌了臉。

如今懔於民意的現實,藍色的政治人物,心懷被去中國化的恐懼,卻不敢嗆聲悍衛中國化,而另闢蹊徑找理由杯葛改隸改名,雖然用心很苦,但是在政治上卻仍然一點也不是聰明之舉。國民黨嗆聲反去中而在故宮這個題目上公開大作文章已經太久了,民眾已經對國民黨這個立場太熟悉了,所以現在找意識型態之外的理由繼續反對故宮改名和改隸根本不能夠把自己真正的想法掩飾過去。不只是這樣,國民黨的政治人物在避開捍衛反去中的意識標籤後找到的許多捍衛故宮直屬行政院的體制理由實在都很不高明,很自曝其知識之短。

例如,強調從直屬行政院的二級機關變隸屬文化部的三級機構,是矮化,崇高的國際地位會降低。這太奇怪了,羅浮宮、大英博物館都不是直屬內閣,為什麼國際地位一點也不比故宮低,而故宮非藉助於直屬內閣才足以和他們平起平坐,是因為故宮本質上弱得不行嗎?

又說故宮應當受到行政院、立法院、監察院、審計部等層層監督,才足以策國家文化資產的安全。同樣的,為什麼羅浮宮、大英博物館都不必受到這樣層層監督安全也沒問題?是台灣治安濫到不行,故宮的公務員腐敗到不行?再說要行政院、立法院、監察院、審計部要當故宮的保安,也未免太不務正業了。

還有說,更重要的是,故宮直屬於行政院的層級,故宮院長需赴立法院備詢,其預算及業務受到國會直接監督,能確保故宮各項業務的專業運作。

這更不通了,院長列政務官,隨政治力變動而進退,豈不是就不能像常任文官有永業的保障,不安其位如何發揮專業?院長要到國會備詢,這樣故宮就直接曝露在政治力的影響之下,只會強化政治力對專業的侵犯,怎麼反而説成能確保各項業務的專業運作?

這些理由都很荒唐,很沒知識,愈強調愈自暴其知識上的淺短。

一方面,沒有錯,故宮台灣化是假議題;另一方面,借扭曲正常體制的手段,賦故宮以不切實際的中國化台灣的偉大任務也已經證明是徒勞無功,結果愛故宮反而害故宮。既然這樣,雙方繼續為故宮而進行政治性的紛紛擾擾,對故宮體制和運作的常態化只有負面沒有正面,藍綠為故宮而狂,一狂已經20年了,就此休養生息讓故宮不要成為意識型態綁架下的怪異産品,趕快和世界各大博物館一樣的正常化吧。

更多Yahoo論壇文章
趙少康:潛艦國造行不行? 美國軍售壓制台灣武器國造!
呂秀蓮:立法院,還不該改造嗎?
論國民黨在萊豬議題中的謬論與策略失誤
習近平給拜登的遲來賀電有何隱喻
民進黨民調重傷,我川才是關鍵

今日推薦影音

______________

【Yahoo論壇】係網友、專家的意見交流平台,文章僅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Yahoo奇摩立場 >>> 投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