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專訪:挺挺網絡 劉偉蘋,賣房子也要做動保

政事觀察站

文/動物當代思潮

大家都知道「毛小孩」三個字,或許也發現突然間好多藝人都在「飄旗」。但可能你不知道,毛小孩三字與飄旗活動,都是一個名叫劉偉蘋的人所引領出來的風潮。曾經帶領數十人行銷團隊的她,為何放棄高薪、賣房子也要做動保?

2017年的「挺挺動物生活節」落幕了。這是個集結全台(包含離島)一百多個流浪動物組織與野生動物保育單位的大會師,其中包含理念或有牴觸的倡議團體、抗爭場合或有對立的公私部門,但彼時彼刻他們全都為了一個共同的理由,在10月的霪雨霏霏中,不畏風雨,前往相挺。

是什麼樣的個人特質,得以召喚這麼多不同領域的團體參與?又是什麼樣的動力,促使一個人隻身冒著舉債百萬的風險,也要達成不可能的任務?這個源頭,得從主事者劉偉蘋說起。

 

生命平權的追求,因從小受歧視而萌芽

「我的父親是做肉品加工的,而我的第一條狗,還是用買的。」談到一腳踏入動保的理由,劉偉蘋不但跟一般人迥然不同,還與從小的環境十分違和。

話說做肉品起家的劉父,連小學都沒念完,就被送去當學徒。決定做肉類加工,是因為從小幾乎沒機會吃到肉,而工作一整年下來的年終獎金也只有三根香腸,除了拿來孝敬父母,最後一根他送給學校老師,因為這位老師到處奔走,只為了幫他求到一張小學畢業證書。

這樣的條件背景下,劉父窮到生了孩子也養不起,於是舉家搬到台北,從菜市場攤位做起。因為地緣關係,劉偉蘋從小念師範國小,鄰居都是老師,自己家在賣肉,同學家長多得是台、師大教授,父母相形之下沒知識,所以劉偉蘋自幼經常承受鄰居的酸言酸語。

她說:「當時我還不懂什麼叫歧視,只覺得這種『與眾不同』很丟臉。所以國高中時,我的父母學歷一直在變化,填資料有時我填國中、有時填高中,錯以為低學歷是很羞恥的事。」也正因社會對「販夫走卒不高尚」的眼光,讓劉偉蘋對「生命平權」的追求開始萌芽。

「當年我們連玩具都沒有,哪裡養得起狗?」她說。很多人加入動保,是同伴動物的延伸,而劉偉蘋則是大四那年,趕上台灣奔騰起飛的「賞鯨元年」,才開啟了動物保護的啟蒙。

1997年,她在報上看到「台灣石梯坪第一艘賞鯨船就要出港了」,一趟要花1500元,為鯨豚深深著迷的她還接連去了兩趟,為此窮到只能吃泡麵。

第一年當遊客,第二年她就報名當志工,並與借熱水泡麵的海鯨號船長林國正相交莫逆。據說每回林國正酒酣耳熱提起台灣賞鯨史,就一定會緬懷那段熱血時光。劉偉蘋也一樣,她說:「回想起來,我真正最想做的事,應該就是鯨豚保育吧!」

劉偉蘋窮到吃泡麵也要去賞鯨(左三)。到1998年已經搖身成為鯨豚保育解說志工。(劉偉蘋提供)
劉偉蘋窮到吃泡麵也要去賞鯨(左三)。到1998年已經搖身成為鯨豚保育解說志工。(劉偉蘋提供)

 

初衷覺醒:從鼻咽癌到奢品展

然而「有關單位」對保育的冷漠,卻讓劉偉蘋的年輕幻想,隨著一隻救援無望的小海豚一同擱淺,最後致使她負氣出洋念書。回國之後,那份萌發的熱情依然冰封,若非到了生死交關,個性像牛一樣的劉偉蘋,也不會從初衷裡醒來。

「我曾經鼻咽癌動過兩次手術。」她說,癌後有一兩年時間完全沒有味覺;以前歌聲像張清芳,後來喉嚨被破壞啞掉,高音也上不去了。但生病並沒有為她帶來太大挫折,反而是過去一些商場上不認同的價值,隨著鼻咽癌上身開始放大,加碼刺激她自問:「人生所為何來」?

例如陪老闆參加高級餐會,在慈禧太后古色古香的御花園裡,席間聊的是三亞的奢品展,除了珠寶,還有遊輪、直升機與小島。同桌有人跟官方很熟,提議島上還有些土地可以「圈來賣」。

「我一聽再也受不了了!」她說,這些資本家,讓島民錯以為生活會變得更好,最後就是在五星級飯店幫你刷馬桶、在飯店門口賣賣小藝品、看觀光客臉色。過去即便窮,島民眼前至少還有一片風景,但資本家來了,這些「無敵海景」都被標價販賣,只是錢從來不是進到當地居民的口袋。

於是當下「不公平」三個字又出現,踩了「肉販之女」從小追求平權的底線,她再也無法視而不見地,繼續「向那個世界妥協」,這件事激怒了她,召喚她趁早離開。

 

賣房子燒錢,成立社會企業

離職休養期間,她有閒就寫一些「如何用行銷做公益」的文章。一開始關心人也關心動物,例如她長期關注人權議題(如關廠工人),不過她很快發現這些議題已有很到位的勞工團體在線,所以看了很久仍跨不進去;而動物無法幫自己爭取權益,加上與關懷人群不同的,「動物的事不做會心急」,所以最後會走上這條路也是很自然。

在決定賣房子成立社會企業之前,劉偉蘋首發揭竿而起的,是「毛小孩是家人,家人不買不賣、不離不棄」飄旗行動。雖然就像美國名流圈突然掀起「冰桶挑戰」風潮一般,這個行動在台灣一下子就號召了成千上百的公眾人物同民眾一起拉旗子拍照上網,但這還只是她個人玩票性質的行動。

「我所做的任何動保行動都是從我個人生命經驗出發。例如我的第一隻狗就是用買的,但過去我只知道愛動物,卻對台灣黑心繁殖一無所知,也不清楚我的毛孩牠的父母在繁殖場是否也遭過虐待。當我逐漸了解真相後,就覺得非做點什麼不可,那個起心動念始於對同伴動物的虧欠感。」

飄旗的活動如火如荼,最後劉偉蘋的先生尊重她的決定,把房子賣掉,她則獨自成立了至今還在燒錢的「挺挺網絡社會企業」。有了名片與招牌,從此就不再只是個人行動,開始有了負責任的單位。

除了藝人、名人,她連政治人物也不放過。選戰最激烈的期間,推出「你挺動保,我挺你」,逼候選人在攸關選票的關鍵時刻提出自己的動保政見。曾有人質疑她,「幹嘛給政客作秀的舞台?」但深諳行銷的劉偉蘋認為,作秀又何妨?在吵吵嚷嚷的人類社會,讓掌握動保決策的人亮相,背後的動物才有機會跟著被看見。

劉偉蘋是專業級行銷人。不管飄旗或幫動保政見催票,都可以看出,她並不大張旗鼓用責難方式,去與各界抗爭、去批判人類對動物的不公義。她還舉了《機場裡的小旅行》一書裡羅馬哲學家塞內加的憤怒論──人之所以憤怒,是因為我們過於樂觀,把期望視為理所當然,才無法接受各種(包含挫折)人生中的必然。

因此她自認是「最悲觀所以能樂觀面對」的人。她說:「不然坦白說,這世上罪惡的事實在太多,現代人的生活方式無時無刻都在傷害動物與環境。」她希望像自己的覺醒一般,用行銷的點子來推動社會的「公民覺醒」,有了覺醒,人們才有改變生活態度的可能。但她也知道每個人都是獨立個體,該怎麼做,都是自己的選擇。

 

存在的意義、喜歡的意義:挺挺動物生活節

挺挺雖名為「網絡社會企業」,但劉偉蘋自覺網路上的倡議已經不大夠用了,必須走進人群,用實體行動來突破同溫層,因此三年前開始舉辦挺挺動物生活節。

但挺挺員工自始至終只有兩個人,除了她,只剩擔任設計的梁淑清。「老實說第一屆辦得跌跌撞撞。好笑的是,有許多藝人二話不說就來相挺,可是不管蝙蝠、猛禽、鯨豚,他們過去一個都不識,都是一人拿一份小抄,到場才知道自己要為誰代言。」所有藝人不但無酬,即便「罰站」整天也毫無怨言,畢竟劉偉蘋凡事親力親為,大家全看在眼裡。

跟罹癌還很感恩一樣,她又要謝天了。因為第一屆意外地順利,才擴大催生了第二屆、第三屆;從第一屆的毫無主題,到後來也有了「存在的意義」、「喜歡的意義」等年度精神指標。

相信認識她的人,都對劉偉蘋的「良幣論」不陌生。明明是出身全球百大MBA的商場老將,卻視流通的貨幣為「劣幣」;而人身上積攢的經驗能力、所相信的價值、推行出來的成果,對她來說才是「良幣」,「市值」比金錢更珍貴。

劉偉蘋對此有她獨到的邏輯,所以即便每辦一次就要獨力扛下舉債百萬的壓力,她仍然說:「這是穩賺不賠的生意,做的當下,就已經回收;活動結束,還會持續獲利。不像其他商業投資,失敗就是一場空,因為我的報酬不在金錢。」

而且她的報酬往往就近在眼前。例如有些人從喜歡動物,開始延伸關心海廢議題,還帶小朋友去淨灘,無塑生活翻轉得很徹底;或像某些市集攤商,第一屆還不知道雨林跟他有什麼關係,這兩年就見到他們改賣拒絕棕櫚油的製品;今年生活節還有拒絕格子籠雞蛋、使用更人道「動物福利雞蛋」的攤商加入盛會。而且所有的攤位與活動全數免費!因此她只問自己的荷包還有沒有錢辦下一屆,已經做了的事,她認為完全沒有白費。

也許一路聽來,有人會認為她都在「作夢」,什麼劣幣良幣也只是她的自圓其說,但過去那個救不了小海豚的幻想少女,早已歷練過「為資本主義擦脂抹粉」的地獄式社會洗禮,也捱過兩度癌症手術,從死神的手中逃脫重生。這豈不正是向世人昭示,「從醬缸裡爬出來的人,比誰都更有資格指著醬缸做見證」嗎?

 

劉偉蘋感觸──

我的母親過世了,回顧她的一生,比現代許多人都更接近動物本能,生養小孩、努力拉拔長大,我每天睜開眼就看到她跟父親在工作。雖然沒有能力看我們的功課,但盡己所能讓我們吃飽、不讓我們學壞。跟我母親提什麼是動保,她聽不懂,但不追求物質、沒有複雜慾望,這樣一個單純守分的存在,可能讓她比一般人更少去對動物造成傷害。

從我母親,到我最心愛的、去年去當天使的毛孩Richy,包括自己,我看到「存在本身,就是生命最大的意義」──(動物的)生命一旦消失,後面要談什麼意義都已枉然。

我從來不信人性本善,頂多是白紙一張。雖然我討厭身分別、階級觀,但我知道人有美醜、有富窮,生來就是不公平,但既然已經不平等了,何不用平權的觀念,來看待任何生命?

我很喜歡吳導曾經說過的:「知識是拿來分享給相對沒有機會吸取知識的人,那才叫知識分子。」假設我有緣多學到一些動保知識,我就應該想辦法讓不了解的人來了解,這樣的社會才會更健康。

我能幫助動物多少?我真的不知道,有時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在做一件好事,但我可以肯定地對著天上的母親與心愛的Richy說──「至少,我沒有在做一件惡事。」

吳念真是鯨豚結緣20年老友,也是挺劉偉蘋「基本班底」。
吳念真是鯨豚結緣20年老友,也是挺劉偉蘋「基本班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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