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車站的日與夜1】他是「盯著台北車站的一雙眼」 這裡150名無家者都能叫出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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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命中遭遇關卡的無家者們,圍繞著台北車站生活。
在生命中遭遇關卡的無家者們,圍繞著台北車站生活。

阿吉是「盯著台北車站的一雙眼」,睡在東南西北四方位約150名的無家者他全叫得出名字,知道誰在哪打工、誰有家人子女,誰又無依無根。

街道上的動靜,全在阿吉眼中。疫情爆發後,有些無家者談論著能否禁止移情重災區的人到車站來露宿,阿吉倒覺得最該團結的時候,別搞分化、排斥的舉動。焦慮在蔓延,車站的飲水機貼上禁止使用的告示,無家者更難找到熱水沖泡麵,但泡麵是他們最易取得的食物之一。固定送餐的善心人士也不來了,阿吉還不知道,接下來怎麼辦⋯⋯

阿吉(化名)9點未到便出現在北車。他曾經睡在北側大門與路邊公車站之間的花圃上,如今有了租屋處,仍是每日到車站兜兜轉轉,週末也沒缺席。他說人老了會怕寂寞,自己在家不如來這兒。

台北的春天像是沒能打定主意,有時冷冽如冬日尚未走遠,有時又像夏季過早出現,這天早晨是個近似冬天的日子,寒峭穿透外衣。阿吉手裡習慣性地握著1杯便利商店熱咖啡——阿吉每天只吃2餐,早餐配1杯咖啡,到了傍晚才吃第2餐。雖然已上了年紀,還動過幾次心臟手術,但他咖啡總愛加糖,日日抽掉1包菸,每回被問到健康問題,阿吉一臉蠻不在乎的樣,撇了撇頭:「哎呀,死就死了,我不管那些。」

回不了家,因為心裡沒準備好

阿吉是「盯著北車站的一雙眼」,睡在東南西北四方位約150名的無家者他全叫得出名字,知道誰在哪打工、誰有家人子女,誰又無依無根。每逢有新來的「同學」,阿吉總會坐在路邊觀察個3、4天,再慢慢地和對方攀談,問他來自何方、姓啥名誰,要不要便當或睡袋,再把搜羅到的基礎資訊傳給社工,看看下一步還能提供什麼資源。

此時他身邊站著一個同樣握著咖啡的台北市萬華區社會福利中心社工,聳著肩把脖子藏進外套領口內。兩人疾步往東側走去,準備去探望阿勇(化名),看看他即將啟程前往安置處所的文件是否備齊,需不需要幫忙代墊車錢。

一路上阿吉跟社工簡短說明阿勇的概況:七十幾歲的老人,有3個子女,在街頭浪跡一陣。阿勇曾經因酒駕被取消公職人員的退休福利,現在子女按月會給阿勇一點零用錢過日子。阿勇常喝醉了斜倚在車站外,社工和阿吉都不清楚阿勇為何沒和子女同住,「這我不知道,他不想講,我也不會多問。」頓了頓,阿吉又補上一句:「我跟你說,會來這裡的喔,都是人生遇到某種困難的人。像我自己,就是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回家)。」

阿勇尚未起身,橫躺在地臉朝牆面,被社工搖醒後,他從擺在後腦勺附近的大布包裡掏出一份塞在透明資料夾裡的紙片,上頭有他的身分文件與各種資料。社工和阿吉翻了幾頁,猜想阿勇應該能順利「脫遊」——脫離遊民生活,拍了拍他的肩,叫他少喝兩杯,心滿意足的離開。

只是到了下禮拜,他們會發現阿勇仍在原地沒走,依舊醉醺醺地躺在路邊。但這天,他們都相信阿勇能到一個有屋頂的地方,過另一種晚年。

2016年1項遊民生活調查顯示,6成8的遊民屬於中高齡。老齡貧窮的徵兆,底層先嗅到。
2016年1項遊民生活調查顯示,6成8的遊民屬於中高齡。老齡貧窮的徵兆,底層先嗅到。

到「那個地步」,「人什麼都願意做」

忙完阿勇的事,阿吉坐在北車站外的花圃邊歇口氣,瞇眼盯著車站外三三兩兩的無家者。大約5年前他曾在北車站外的花圃睡了一個月,最後一晚,他見著一名黑衣人來到車站,逐個與或坐或躺的無家者攀談——阿吉早見過這人好幾次,一直以為他是黑道或詐騙集團成員,專尋無家者當人頭戶——他問了身邊的人,黑衣人究竟是誰?「社會局的社工。」對方說道。

阿吉一個箭步趕上去,衝著黑衣人問:「你是社工嗎?」

「是。你有什麼事嗎?」黑衣人異常親切,果真不是黑道。

「我需要幫助!」阿吉說。

阿吉開始去當洗碗工賺錢,洗了好幾年,被仲介惡性苛扣工資,還曾經穿著雨鞋,一個腳步沒踩穩跌坐在地,腎臟出血。

在無家者、洗碗工等身份之前,阿吉曾是營造公司大老闆,退伍後與唸書時期的朋友一起做營造業的小包商,「當年做營造,利潤大約一成,很好賺。」一步步成立自己公司,經手過不少大案子,其中不乏高速公路等國家建設。「做營造,賺錢就要靠『變更設計』。」為了讓變更設計能通過審查,阿吉天天應酬,一晚上能在酒家、舞廳花掉5、60萬。1980年代他就買了獨棟別墅當住家。

2008年金融風暴後,原物料成本翻倍漲,但標案預算早已訂下,現金流一時卡死,阿吉變賣資產換現,最後還跟地下錢莊借了上千萬,「珠寶首飾都壓在那邊。」阿吉的丈母娘幫他清了債,「現在我欠我丈母娘上千萬,想到就心裡過不去,那些錢本來是丈人、丈母娘留給我老婆她們幾個孩子的財產,覺得很對不起他們啦。」

阿吉離家出走,在後車站的小旅館住了好幾年,「一天房錢600塊。」有時他會到必勝客點一個大的夏威夷pizza,分兩餐吃。「那時以前做工程的朋友還會幫我找一點工作,做掮客,幫忙牽線。」有天和朋友去喝酒,再去舞廳續攤,結帳時阿吉突然倒下,心肌梗塞送醫急救,還裝了支架。接著半年阿吉連續3次心臟病發,每次住院花2萬,加上朋友不敢再找他喝酒,身邊的現金花光後,他走到台北車站,待了下來。

以車站為圓心,聚集的不只有無家者,還有各種三教九流,像是不斷物色「新來的」,拐騙對方充人頭的詐騙集團。「我也曾經幫人家當人頭買易付卡。買1張賺300塊,10張賺3千。」結果隨即被抓,阿吉吐了吐舌。

法庭上法官質疑阿吉明明曾經當過老闆,怎麼還傻到去幫詐騙集團當人頭,「我嗆他:『你有沒有餓過?有沒有流浪過?有沒有睡在外頭連物資要去哪裡領都不知道?人到那個地步,什麼都願意做啦!』」阿吉還是被關了3個月,「別人都關60天,我關3個月,有夠倒霉的。」

至於那3千元,「當天我買東西請(台北車站)這邊的人吃,就花光了。」阿吉自顧自的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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