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法國老公:那些只有他會說的「中文」,與只有我才懂的「浪漫」

換日線Crossing

作者:陳怡潔/在倫敦醒來

再過 8 個月,我和小包結婚就 10 年了。認識交往近 4 年、結婚 9 年多,有了兩個孩子;時間在繁瑣忙碌的生活中悄悄流逝,將近 14 年的歲月一眨眼就過去,不細想都不覺得有這麼漫長。

一段由語言交換開啟的緣分

和小包認識是因緣際會的巧合。碩士剛畢業在找工作的我,寄出的 CV 石沉大海,某日終於接到一通電話,電話中的口音聽起來像個道地英國人。對方問我是不是如CV 所言會說粵語,我心想她八成不懂,連聲答是,她馬上換成粵語,劈哩啪啦地說了一串,我聽得懂一半卻回答不出來,當場被發現我的粵語根本不行,當然那份工作就沒了下文。

我這才慌了起來:語言能力一欄,粵語可以刪去,但是拿著法文學位,如果連法文都說不出來,豈不丟臉丟大了?那時我沒有工作,當然也沒有閒錢上法文班,或是找法文家教,唯一的辦法是上 Gumtree(英國有名的分類廣告網站)找語言交換,希望找到想學中文的法國人幫我惡補一下。

就這樣,我看到了小包的廣告──他在說曾在上海念過 3 年大學,中文底子還可以,想找人繼續練習中文。第一次約見面的那晚,剛來倫敦不久的小包從東倫敦坐了一小時的地鐵,穿越整個城市來到西邊,卻找不到約定見面的 Starbucks,只好打電話給素未謀面的我求救。

我雖然早就到了車站,卻很擔心來人是個神經病或是連續殺人犯,一直想該用什麼藉口爽約。在猶豫不決的時候電話響起,我遲疑了一下接起來,這個法國腔很重的陌生人聽起來蠻誠懇的,我只好請他在旁邊的超市等我,打消了臨陣脫逃的念頭。

後來我常常想,人生裡很多決定,不知道是上天安排,抑或是自由意志的結果──倘若我那天臨時怯場,沒有和小包見面,那麼我和他的人生還會不會在某一點上交會?還是會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永遠沒有相會的可能?

然而那個晚上,似乎有個神奇的力量把我拉向他,我在超市外一排等候的人群裡,一眼就知道他是我要找的人(雖然我覺得我有挑比較帥的走過去,這樣萬一認錯人,也算是跟帥哥說話沒有損失⋯⋯),之後就像英文說的 ” The rest is history. “(接下來的故事就是歷史了。)

我們自成一格的「溝通系統」

在上海念了 3 年書,對小包來說,中文是拼音和簡體字,我的注音和繁體字他完全不懂。每次遇到生字生詞,他一定問我怎麼拼音,可是我不懂拼音,常常拼得亂七八糟,他就會搖頭晃腦的說拼音很重要,沒有拼音他記不起來,所以我應該學拼音。這時候,我就反擊他的拼音沒有四聲、他的簡體字不是正統中文,他才應該跟我學注音和繁體字。最後結果常常是兩個人氣呼呼的辯起來,完全忘了原來在講什麼。

跟小包說中文不能太台式,要用對岸的語法和詞彙,我常常覺得他其實是小時候說的「祖國同胞」來著:餐桌上說「奶油」不知道是什麼,要說「黃油」才有反應;「番茄」只能說「西紅柿」;「馬鈴薯」則是「土豆」。

而每次他好心的說:「妳需要『幫助』嗎?」 我都覺得自己好像處在極度需要被拯救的慘狀,但是他怎麼也不會改口稱「幫忙」。 「努努力力,用功學習。」是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據說是以前中國教授課堂上的教誨。

除了上述這些客觀用字的差異,小包極其個人化的創意中文和無厘頭文法,也讓我完全被打敗,不但要習慣莫名其妙的字句,還得揣摩他的思維照樣造句才能理解。舉例來說,某晚我們在看 House of Cards(紙牌屋),他很興奮的指著電視說:「妳看,那是辣辣的凱文!」

我愣了幾秒,才意會到他是把演員 Kevin Spacey(凱文史貝西)自己轉換成 Kevin ” Spicy “,然後翻譯成中文。後來只要看到凱文,我都忍不住覺得他「辣辣的」,《紙牌屋》也就從「政治抓馬」變成了喜劇。 

平常我們溝通,用的便是上述中文與英法文夾雜的奇特組合,如果想公開說些悄悄話,就在西方人面前說中文,在東方人面前說法文,降低被聽懂的機率。久而久之,我們的對話在旁人聽起來,大概就像可以發音的火星文,就算同時懂中英法文的人,大概也不完全知道在講什麼。

經典案例:「婊子」與「開房」

不過最經典的,要算交往之初和結婚前夕的兩個小故事:

話說一晚夜色好,氣氛佳,熱戀中的小包和我牽著手走在泰晤士河畔。美麗的河景和昏黃的街燈,浪漫的情境無聲勝有聲;突然,小包大叫了一聲:「婊子!」

「啊?!」 我驚訝的看著他:「你說什麼?」

他看著我,堅定而激動的再說一次:「婊子!」

我快速思索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讓他誤會的事,「什麼?」

「婊子!」他口氣激動而不耐煩。我冤枉得快哭出來:” What are you talking about? “

他伸手指向路邊一輛車: 「這是婊子啊!」

我一看車上的 Peugeot 字樣,差點沒笑倒:「是標緻(法國汽車品牌,也譯作寶獅)!不是婊子!」

幾年後,家人到法國參加我們的婚禮,初次造訪親家,大家在客廳裡用過茶點後,小包起身,興致勃勃的對大家說:「我帶你們去開房間!」

當場我家爸爸媽媽姑姑叔叔妹妹表妹尷尬的愣在那裡,不知如何反應。我只好趕快跳出來把他的中文再翻譯一遍:「他是說要帶妳們去樓上『看』房間,參觀一下他家房子的格局啦!」

超乎想像的婚姻生活

很多人聽說小包是法國人,總會問我他是不是很浪漫,老實說小包和「浪漫」這兩個字沾不上什麼關係,他是一個非常實際的人,不會甜言蜜語、不會送花獻禮,唯一擅長的是講冷笑話逗我笑。

我們的交往過程從一開始的熱情,慢慢轉化為愛情和親情,中間也經過許多爭執和低潮,和其他情侶沒有什麼不同。會談到結婚是因為我的申根簽證被拒,不能跟他去法國度假,他在 MSN(現在大概沒人知道 MSN了?!)上問我:「那我們結婚的話妳辦簽證會不會容易一點?」我沒好氣地回他:「我想會吧!」誰知道那就是他唯一一次的「求婚」(其實根本連求婚都不算啊!)。

有了我的「同意」之後,他就很認真地朝結婚的方向努力──5 月「提議」結婚,8 月告知雙方父母,10 月我們就在小包的家鄉公證結婚了。

然而婚禮只是婚姻這門學問極短暫的開場白而已,真正的挑戰是婚後的每一天,學習相處,學習包容,學習和解,學習建立家庭,學習從夫妻變成父母⋯⋯。我在簽下結婚證書的那一刻絲毫沒有猶豫,但也完全沒有想到等待著我們兩人的會是怎樣的未來。

婚後過了 1 年,我們有了女兒,再 3 年過去,兒子加入我們的小家庭。雖然一切都在寬裕的時程中完成,我還是覺得時間流逝得飛快,單身蝸居在西倫敦的日子像前世記憶般模糊。當年超市外初遇的那個 24 歲大男孩,現在不時站在浴室的鏡子前找白頭髮給我看,儘管我一根也看不見。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和小包一路走來,不是一路順遂,卻也沒有什麼大風大浪,我們攜手經歷過生老病死,嚐過酸甜苦辣各種滋味。他不是一個浪漫的人,不擅討好老婆,從來不會送花,生日送的禮物經常讓我冒黑線,只要人在家,永遠搞得自己很忙(擦窗戶、清理冰箱、洗抽油煙機等等)。基本上從結婚以後,我們沒有哪一天是閒著的;有了孩子以後,連閒下來的滋味都不記得了。

就這樣,時間匆匆的過著,柴米油鹽醬醋茶的婚姻生活不似戀愛時精彩,卻是安穩踏實的幸福。

小包經常會指著路旁的老夫妻說,「妳看,那是我們老了以後。」也會不經意地提起將來小孩長大離家後,我們夫妻倆可以做一直想做的事,比如租船屋游遍英國運河和去南美洲自助旅行,或是退休後的時間可以如何安排(他天天都在夢想退休這一天早日到來)等等長遠的未來規劃。

每次他這麼說,我就會想起趙詠華那首〈最浪漫的事〉:「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這大概就是小包對我最浪漫的表示了吧!  

國中時讀到《詩經》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以為結婚就是單純兩個人牽手一生。婚後我才知道,要在人生的風浪中緊握住另一個人的手不放開,需要多堅定的愛和信念。

小包沒有讀過《詩經》,但是他那「與子偕老」的承諾早已實踐在平凡的每一天裡;他也沒有聽過趙詠華的歌,但是和老婆一起慢慢變老,正是他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人生伴侶可遇而不可求,小包和我年輕時夢想的文青典型差了十萬八千里,但是他是我命中註定的 Mr. Right。

他是法國人,只是剛好而已。

※本文由換日線網站授權刊載,原標題為《 我的法國老公:那些只有他會說的「中文」,與只有我才懂的「浪漫」》,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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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台北市出生長大,16 歲看了 Before Sunrise(愛在黎明破曉時)從此愛上歐洲,日夜夢想搭火車環遊歐洲各國。中央大學法文系畢業,倫敦大學學院歐洲文化碩士。移居倫敦十五年,對這個城市仍然充滿熱情與好奇。現職一個法國人的太太,兩個跨文化小孩的媽媽,兼職小學導護老師,和不定期夜班部落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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