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洋專訪烏克蘭「平民戰士」:開戰後關鍵5天,他們如何互助、轉身抗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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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YIV, UKRAINE - FEBRUARY 25: A man looks out of the window of a damaged apartment in a residential block hit by an early morning missile strike on February 25, 2022 in Kyiv, Ukraine. Yesterday, Russia began a large-scale attack on Ukraine, with Russian troops invading the country from the north, east and south, accompanied by air strikes and shelling. The Ukrainian president said that at least 137 Ukrainian soldiers were killed by the end of the first day. (Photo by Chris McGrath/Getty Images)
2022年2月25日,男子從基輔一個住宅區的受損公寓的窗外望去,該處清晨遭到導彈襲擊。俄羅斯從24日起開始對烏克蘭進行大規模進攻、空襲和砲擊。第一天戰事結束時,至少有137名烏克蘭士兵陣亡。(攝影/Getty Images/Chris McGrath)

文字/劉致昕、陳映妤;設計/江世民;核稿/何榮幸;責任編輯/張詩芸;IG圖卡製作/汪彥成

2月24日清晨5點,俄羅斯對烏克蘭十餘座城市同時展開空襲,地面部隊三路進攻,全面向烏克蘭開戰。前五日的戰事發展出乎意料,面對世界第二大規模的軍隊,烏克蘭成功阻擋第一波攻勢,打破俄羅斯總統普丁(Vladimir Pudin)閃電攻下首都基輔(Kyiv)的計畫;烏克蘭情報單位的文件顯示,普丁為此震怒,並因而答應展開無前提的談判。

美國國防部在3月1日的簡報中,以「出奇和有效的抵抗」,形容俄軍推進烏克蘭時遇到的各種阻礙,多位軍事專家在接受《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採訪時表示,烏克蘭人不但沒有如普丁所願陷入恐慌,抵抗力道也出乎俄國預料,因此獲得國際社會的大力支持與各種支援。

《報導者》在俄羅斯開戰後的關鍵五天,以越洋通訊採訪不同所在地的烏克蘭人,看見當代戰爭之中,民眾與政府如何協作,一支無聲平民大軍如何加入反抗。戰事爆發後的前五天,超過60萬烏克蘭人離開國境尋求庇護,也有包括8萬自外歸國者、10萬國內民眾加入軍隊,另外還有不拿槍的平民戰士們,我們記錄入陣者在戰爭中前五日的經歷與行動。

TOPSHOT - This general view shows the damaged local city hall of Kharkiv on March 1, 2022, destroyed as a result of Russian troop shelling.   The central square of Ukraine's second city, Kharkiv, was shelled by advancing Russian forces who hit the building of the local administration, regional governor Oleg Sinegubov said. Kharkiv, a largely Russian-speaking city near the Russian border, has a population of around 1.4 million. / AFP / Sergey BOBOK
2022年3月1日烏克蘭第二大城市哈爾科夫的中央廣場遭到砲擊,擊中哈爾科夫政府總部。(攝影/AFP/Sergey BOBOK)

3月1日,在兩顆導彈落在烏克蘭最大廣場「自由廣場」上時,45歲的IT工程師戈羅什科(​​Egor Goroshko )正在接受《報導者》的越洋採訪,他們的「基地」離廣場不過一、兩百公尺,窗戶全都震壞,當時他的其他「同事」,有的在廚房裡準備食糧,有的在地下室照顧群眾,有的在路上運送醫療物品等物資。

「這是我們的市中心現在的樣子,」位在烏克蘭第二大城哈爾科夫(Kharkiv)的戈羅什科,傳來被轟炸過的畫面,「然後這是俄軍軍隊開進附近道路的畫面,」一段行車記錄器的影像來自於他們的工作車輛,一排軍車從眼前開過。哈爾科夫與基輔,是第一波攻擊的主要目標,普丁試圖拿下兩大城、建立魁儡政權未果。面對軍民死守,俄羅斯的轟炸轉向平民、電視塔、住宅區、大學城。

戈羅什科傳來的下一張照片中,飛彈插在地面,戈羅什科說,前天他啟動車子上路沒多久,一顆飛彈就落在他剛剛停車位。戰事開打後的前五天,至少超過400顆飛彈落在烏克蘭境內。但戈羅什科和他十幾位同事還是在路上,在城與城之間運送物資。他說藥物、醫療物資嚴重不足,尤其是醫院的婦產科,迎接新生兒已經變得困難,每家超市都大排長龍,生存所需的資源面臨短缺,於是他們決定開車前往其他城市載送所需物資,「這時候電動車就特別重要了,沒人想到環保的能源在這種時刻會是關鍵。」他苦笑。

戈羅什科與他的同事、朋友約十餘人,在市中心的建築裡建立臨時基地,提供食物、資訊、避難、基礎的醫療救護,像這樣子的自發性支持團體,在烏克蘭全境都看得到。在烏克蘭西部的受訪者說,不分男女老少,人們彼此支援,連鄰國的貧窮城市或村落,人們也盡可能把手上有的資源傳進戰區。

(設計/江世民)
(設計/江世民)

烏克蘭獨立記者:「這是一場看似無聲,卻非常強大的反抗」

位在烏克蘭西方的獨立記者托卡里烏克(Olga Tokariuk),也打開家門,在零下的溫度中收容因戰爭流離失所的人。聯合國初估,戰事爆發五天裡流離失所的烏克蘭人已上達百萬。

「我待的地方有個地下室,昨天安置了10人,其中包含小孩,還有他們的寵物。今天會有3到4個人再過來,」托卡里烏克說,空襲警報中來自各地的逃難者急需庇護之地,「大部分人逃來後仍處在驚恐的狀態,⋯⋯有些會說,在基輔聽過那裡的轟炸聲後,這邊的空襲警報聲已經不算什麼。」

TOPSHOT - Children being treated at a pediatrics hospital have their beds placed in the basement of the hospital which is being used as a bomb shelter, in Kyiv on February 28, 2022. The Russian army said on February 28, 2022, that Ukrainian civilians could
2022年2月28日,基輔一家兒科醫院的兒童病患,為了躲避空襲,病床被重新安置在醫院的地下室。(攝影/AFP/Aris Messinis)

首先是震驚,接著是想辦法存活、找到安全的庇護所,之後,人們開始作戰。

托卡里烏克說,戰爭爆發到現在,人們已進入戰爭新日常──有人赤手自製汽油彈反抗俄羅斯,有些在俄方坦克前阻止敵方繼續輾壓人民,有些家庭敞開大門提供逃難者安全的庇護,有些在防空洞冥想、唱烏克蘭國歌、持續錄製影像上傳到網路,孩子在避難所畫畫。住在相對安全地區的居民上街捐血,或協助運送物資、藥品、熱茶、毛毯到有需要的地區。

「這是一場看似無聲,卻非常強大的反抗。」托卡里烏克說。

砲火市區裡建立臨時基地的IT工程師:「不管他們還是我們,沒人想要這場戰爭」

戈羅什科的平民小隊第一次察覺到必須趕緊加入作戰,是俄軍經過他們面前的時刻。

「在戰爭剛開始的第一天,就有一小隊俄軍開著坦克進來,停在圓環上,幾個小時都不動,毫不遮掩,我們的軍隊當然就攻擊他們。接著俄軍全面性對我們城市展開攻擊。

「第二天,有更多空襲,他們試著掌控主要道路,想包圍整座城市,雙方開始對戰。他們每天早上大概6、7點,會有3、4輛成群的車,快速開進市中心,那是小型的俄國軍車,是特別部隊使用的,開進來之後他們就躲進城市裡的建築,我們(烏國政府)於是封鎖整個城市,要人們不要上街,因為俄軍會換上當地人的衣服潛伏在城市裡,我們的政府試著抓敵人。」

事實上,在2月18日,戰爭正式開打之前,俄軍就以這種手段混入基輔,準備破壞城市治安、設施,並試圖刺殺。烏克蘭政府以簡訊、廣播,通知人們如何行動,怎麼躲、什麼時候要去防空洞等,同時藉由Telegram頻道,讓民眾可通報情報。戈羅什科的小隊,於是隨時打開行車記錄器,也透過自動化的機器人程式隨時回報情報給軍方。

親俄城市因戰爭而轉向

五天的戰事,也翻轉了戈羅什科所在城市的親俄態度。

「前兩天,人們非常的震驚,害怕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不可預料的事,美國、英國之前都跟我們說俄羅斯會打來,但我們一直不信,沒想到一切發生得這麼快、這麼簡單。我一開始就告訴你,我們這裡是親俄的城市,但現在人們的怒火一發不可收拾,看著俄國的行為覺得不可置信。

在戰爭之前,我們這裡大概有50%對俄羅斯、對普丁是沒有惡意的;但戰爭發生之後一切都不同,現在只剩憤怒。我們不再是親俄的城市了。」

戈羅什科說,戰事延長,被困在戰區的人們只能動手,「當你開始行動,你就沒有其他時間擔心。不,不是情況真的變好了,情況是愈來愈糟,但你一旦開始動手,對你自己的狀態是有幫助的。」他形容他的戰爭日常。

採訪最後因為大規模的轟炸必須停止,但戈羅什科急忙說,有件最重要的事情需要世界知道。

「我太太的家人,他們所在的小村子兩天前被俄軍控制了,但是他們看到俄羅斯的軍人之後嚇了一跳,那些俄羅斯軍人們駐紮在那裡休息,他們的狀態非常糟糕,衣服很髒、很害怕,甚至比平民更害怕,他們跟平民要水、要食物。像這樣的故事從各個地方傳來,看起來普丁殘害他的國家的方式,就跟對我們一樣殘忍。」

「那些俄軍過去兩個月待在零下十幾度的軍帳裡,被告知要被訓練來烏克蘭進攻,要殺掉烏克蘭軍人,他們很害怕來到這裡之後會被殺掉。他們感覺起來比我們更加害怕。我對一切的事情感到震驚,我想他們也是。不管他們還是我們,沒人想要這場戰爭。」

StopPutin網站發起人:「我們的計畫是繼續戰鬥,然後贏啊!」

疑似出現後勤問題的俄軍,在閃電戰失敗之後,接連出現坦克無汽油、部隊前進緩慢等跡象,即使如此,從衛星影像仍能看見大量俄軍往烏克蘭邊界調動,持續向基輔和哈爾科夫進攻。《CNN》引述美國情資,俄軍可能發動數量優勢,基輔可能在1到4天內淪陷,多位國防專家警告,俄方將加大施壓力道、並增派部隊,警告戰況將趨於血腥,烏克蘭軍隊必須確保武器跟彈藥的充足。

另一方面,國際社會的援助跟反戰聲浪,在前兩天烏軍的死守表現之後開始湧現,連一向中立的瑞士都加入支援和制裁俄羅斯的行列歐盟更史無前例地提供致命型武器、飛機,供烏克蘭使用。這樣的進展,是人在紐約的基申科(Sergey Kishchenko),過去近一週來不眠不休工作所盼望看見的。

海外串聯,向各國政治人物遊說施壓

StopPutin發布的Instagram動態。(取自stopputin_official)

33歲、烏俄混血的基申科,2013年底從烏克蘭搬到美國,為網路科技大廠工作,他是網站「阻止普丁(StopPutin)」的發起人。戰爭開始的那一刻,基申科從電腦螢幕上觀看著一切,先是轟炸的消息傳出,然後在Google Map上,烏克蘭邊界出現異常的車流阻塞訊號。一波波訊息傳來,「我開始理解,我的國家正在被侵略而我人卻不在那,我必須做點什麼!不然土地會變成他們的,而烏克蘭的人、烏克蘭的社會、烏克蘭所代表的價值會消失。」

很快的,戰事開始兩個小時,第一場抗議就在美國首府華盛頓DC展開,「當時是這裡的凌晨1點,人們就開始上街聚集,一直到早上的時候已經變成一場大型的抗爭了,」天光來的時候,基申科也把網站做好了,「我知道我必須讓這樣的抗爭被全球看見,⋯⋯我們也提供一些資訊,讓人們知道怎麼組織一場抗爭、怎麼對他們的國家或是政治人物施壓。」

《報導者》在2月28日與基申科通話,當時網站上已有全球各地700多場抗議活動的資訊,以及捐款管道、可信賴的非營利組織、可信賴的新聞來源等。StopPutin已有一組跨國界的志工輪值,試圖提供需要的訊息,推動全球各地民眾對政治人物施壓,這是在紐約的他,可以打的仗。

「烏克蘭人很快地就團結起來了,不管他們在哪裡,畢竟這是一個關鍵時刻,你不知道會不會明天你的國家就消失了,人們會問自己明天還見不見得到家人、還能不能跳上飛機後就能回家看父母?」

向反抗普丁的俄羅斯人伸手

「不只烏克蘭人參與,事實上每個國家的人都有,北歐、東歐、白羅斯、俄羅斯人都有,大家都在幫忙。很多俄羅斯人在烏克蘭有親人,他們打電話就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他們會看到轟炸的畫面、看到雙方交火的影像,要藏住這些太難。俄羅斯有很多人想發聲,他們不想要普丁以他們之名發動戰爭。」

基申科表示,許多俄羅斯人透過加密軟體與他聯繫,也有人不顧危險,在俄羅斯境內主動表態,不只是首富、知名表演者,還有平民。統計至3月1日,因為上街參與反戰抗議而被捕的俄羅斯人已超過6,400人,而抗爭仍然持續。

Stop Putin只是基申科的計畫之一,烏俄混血的他,清楚知道俄羅斯宣傳機器在打什麼算盤──從戰爭前,就製造假新聞,論述烏克蘭政府是類納粹的法西斯政權,對俄羅斯和俄羅斯人民造成安全威脅等等。基申科正在與烏克蘭許多網紅合作,試圖將烏克蘭人製作的影片跟線上內容,向俄羅斯境內投放。他也製作標語、海報的數位檔案,讓世界各地的人們都可以下載列印使用。另外,他也聯繫人道組織跟朋友,在烏克蘭─波蘭邊界,建立物資發放和募集的據點。

從2014年廣場革命開始,烏克蘭人知道如何幫助彼此

KHRAKIV,UKRAINE - FEBRUARY 20:  (FRANCE OUT, IMAGES EMBARGOED FROM USAGE IN FRANCE FOR 30 DAYS FROM CAPTURE DATE) Members of the public hold photos at a tribute for the 107 protesters killed eight years ago during the Maidan revolution in Nebesna Sotnya Square on February 20,2022 in Kharkiv, Ukraine. In February 2014, the months-long Euromaidan protests culminated in violent clashes between protesters and riot police, leading to the deaths of over 100 people and the ousting of president Viktor Yanukovych, who had sparked the protests by rejecting a pact with the European Union in favor of closer ties with Russia. Eight years later, the country again finds itself at center stage in the geopolitical tussle between Russia and the West.(Photo by Laurent Van der Stockt for Le Monde/Getty Images)
2022年2月20日,民眾在基輔的「天堂百人」廣場上,悼念2014年廣場革命中107位遇難的鬥士。(攝影/Laurent Van der Stockt for Le Monde/Getty Images)

人在海外的他,如此形容他的戰爭新日常:

「每個人都有一些事情在做,有的時候成,有的時候使不上力,人們就是一直的試。⋯⋯我有一種感覺:人們不覺得這個是烏克蘭的事、不只是攻擊烏克蘭,這是對民主的攻擊,我們大家都是一起的,必須一起度過這關,所以要試盡各種可能取得支援,成為反抗力量的一部分。」

「你問我們的計畫是什麼?計畫是繼續戰鬥,然後贏啊!我們需要各種支援然後我們就會做到!最重要的是,我們現在知道俄羅斯不是他們所說的那樣──他們可能像流氓一樣,可能有強大的軍事力量,但他們有很大的士氣跟忠誠的問題,俄軍不是在保護自己的國家,他們是侵略者,當俄軍看到人們會盡其所能地保護自己的國家,守住每一寸土地而對抗下去,這種反抗將是他們無法承受的。」

33歲的他說,烏克蘭人的行動可能讓外國人感到訝異,但對他來說,這些非常熟悉。

他提到8年前在基輔的廣場革命(亦稱尊嚴革命)。因為當時的烏克蘭總統亞努科維奇(Viktor Yanukovych)突然停下與歐盟的經濟合作,並準備轉身投入俄羅斯的關稅同盟,民眾和平遊行開始表達不滿,後來成為為期3個月的抗爭,獨立廣場上最多出現數十萬人參與行動,最後導致軍民血腥衝突,約4千人死亡、9千人受傷,親俄的亞努科維奇下台出逃。隨後,俄羅斯因「安全需求」,進入親俄勢力把持的克里米亞烏東地區。許多參與抗爭者,則在隨後的選舉中當選,或被政黨任用,進入烏克蘭政府試圖展開改革

「現在看到的這些(自主行動),2014年就看過了。廣場革命裡人們就是這樣幫助彼此,那時候人們還什麼都沒有,⋯⋯人們就戴著滑雪的安全帽、拿著木頭做的盾牌,結果他們(參與抗爭的民眾)贏了,贏回了我們的國家。你現在看到的一切,是那時候種下的,只是我們不再只是拿著木盾的人了。」

國際透明組織烏克蘭分部董事:「普丁的侵略將讓烏克蘭更加團結」

現年34歲的布蓋(Yuriy Bugay),就是那時在廣場上抗爭,後來進到政府裡頭擔任顧問,展開改革的青年代表。過去8年,布蓋曾任烏克蘭政府財政改革、醫療改革小組成員,也是國際透明組織烏克蘭分部(Transparency International Ukraine)的董事、政府的公民社會發展顧問,他共同打造的線上政府採購系統PoZorro是世界上最先進的政府採購開源平台,試圖解決烏克蘭政府過去的貪腐問題,切斷外國勢力(主要是俄羅斯)控制烏國政要的可能,從政府採購下手,試圖讓國家發展的資源到位、回到正軌。 前烏克蘭官員曾透露,在2010年到2014年間, 烏克蘭每年年度總支出有五分之一進了官員的口袋。根據國際透明組織統計,ProZorro上線的前三年,就為烏克蘭省下約新台幣395億元的政府預算。

民間協力守住政府網路和金融體系,並讓俄國機密文件流出

戰爭開始之後,如今是新創創業家的布蓋,先帶著家人到烏克蘭西部安置,隨後,夫妻兩人各自打開自己擅長的「戰場」。在烏東地區建立非營利組織超過兩年的太太,展開人道救援,而布蓋則帶著公司的同事,以及8年前廣場上的朋友,駭客、工程師、運動分子,彼此連結起來之後,開始行動。布蓋說網路上無煙硝的攻防比外界想像中嚴重,在他們的私密群組中,國內外的資訊專家主動尋找標的發動攻擊──至3月1日,烏克蘭政府的系統和金融體制保持正常運作,這是各方協力守住的成果;另一方面,一份俄軍12萬人的個資外洩、俄國防部的機密檔案流出、俄國下游軍火商的計畫文件也被洩漏。

「現在發生的事就是廣場革命,只是位置從基輔的廣場,擴向烏克蘭全境,」布蓋說,如同8年前的那場抗爭,現在,「群眾集體想傳遞一個訊息,『你闖入了我們的家園,我們會守給你看』。」他稱,連他60歲的爸爸都主動報名從軍。

布蓋認為,為了這場全面性的攻擊,烏克蘭8年來都在準備,從普丁進攻克里米亞開始,他們就知道這天會到。「事實上,普丁早就跟全世界說,他要帶領俄羅斯回到1991前蘇維埃的時代,我們當時就知道,他遲早會對我們的國家動手,你看看其他前蘇聯國家的下場。」

在俄國混合戰下,烏克蘭人走過內耗跟對抗的8年

TOPSHOT - Civilians cross a river on a blown up bridge on Kyiv’s northern front on March 1, 2022. Defending capital Kyiv, the
2022年3月1日,民眾在基輔北部前線一座被炸的橋上試圖過河。(攝影/AFP/Aris Messinis)

幾乎每個烏克蘭受訪者,都向《報導者》提起2014年的廣場革命,布蓋解釋那場抗爭在這場戰爭中的意義。

首先,在情感跟心理上,人們有共同的經歷,當時共同度過了3個月的衝突跟動盪。第二,是人們知道如何由下而上展開行動;加上2014年之後,烏克蘭的公民社會愈趨成熟並彼此合作、串聯,公民團體網絡讓資訊傳播跟行動的擴大,在戰時成為可能。

第三,「人們知道怎麼做汽油彈了,一開始看到坦克會怕,但想起來2014的時候汽油彈是怎麼做的,就比較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了。唯一跟當時不一樣的是,警察這次站在我們這裡,還教我們怎麼做汽油彈。」

曾在體制內努力推動國家轉型的布蓋,語氣漸趨激動,他說,過去8年,他們本來可以走得更快,但改革因為俄羅斯從政治、經濟、文化、軍事等混合式的進犯,而遇到許多阻礙。

俄羅斯在烏東地區和克里米亞的佔領,不僅拿走烏克蘭15%的土地,也拿走觀光和工業重鎮,影響烏克蘭的經濟產值。第二, 近14,000人在烏東與俄羅斯勢力的衝突中喪生,還有更多人因軍事行動而流離失所。第三,俄羅斯對烏克蘭公共服務的干擾,從醫療到各層級的議會選舉,還有COVID-19疫情下發動反疫苗行動與宣傳等,「這些都是俄羅斯這8年來對我們的攻擊。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試著前進。2014年的時候,我們的軍隊只有6,000人;2022年,我們有足以對抗俄羅斯軍隊的軍力,還有現代化的政府、有高科技的設備、有世界上透明度最高的政府採購系統等等,我們一直對抗到現在、撐到現在,過去8年烏克蘭的變化,超過過去30幾年,如果我們不用花這麼多的力氣跟注意力在俄羅斯帶來的戰爭,我們不但不用承受這麼多的損失,我們國家的轉型跟發展勢必會容易一些。」

如今,預料中的進犯確實發生了,布蓋認為,普丁的行動,讓這場漫長的戰爭邁入新階段。烏克蘭在1991年獨立之後,國內長期呈現親俄、親歐兩個路線的辯論,在俄羅斯的宣傳機器下,烏克蘭社會承受許多內耗跟對抗,有些人甚至因為血緣、文化或是成長經驗,無法向俄軍開槍;如今,普丁不顧任何規範的侵略行動,將讓烏克蘭更加團結。

追尋民主自由的長征

但戰事會多長、傷害多大,普丁的進攻意志將造成什麼樣的傷害,攤開俄羅斯過往在敘利亞內戰和車臣獨立戰爭的紀錄,烏克蘭面對的威脅不容樂觀。烏克蘭正處於危急狀態,團結的人民能夠承受多少炸彈,人民與軍隊的戰線能不能擋住坦克,這是8年的改革之路裡,大多數人無法想像將面臨的殘酷考驗。

布蓋認為,這場戰爭不只是烏克蘭追尋民主自由的長征,也是世界如何面對極權國家的測試。烏克蘭全國國境,正如同8年前那場廣場上的3個月抗爭一般,再一次的讓世人看見他們追求民主自由的意志,以及代價。世人必須清楚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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