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相人間】我曾待過中華商場: 商場人家後來怎麼了

王思涵繪圖/米承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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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治時代來到台灣的老翁,在中華商場拆除那天,獨自背著布袋,走到淡水河邊;未能升學的長女,在唱片行度過西洋流行歌曲最風風火火的年代,成為文藝才子懷念的世界窗口;不愛念書的竹東少年,在中華路邊建立制服訂製的典範;一個拉一個,來自楊梅的客家人開啟台灣科技業王國的濫觴…

中華商場消失近30年,隨著電視劇《天橋上的魔術師》熱播,天橋上的故事又重新被憶起。當年在鐵道邊打拚的人們,現在過得好嗎?有些滋味,如美食家懷念飄著白胡椒香的酸辣豆腐腦,已不可尋;有些輝煌,像是叱吒90年代發行的雨辰書報社,掌門人離世,網路查無資料;許多奇人軼事,只能懷想;早年追求器物修復的手藝,在換新更快、更好的時代,逐漸不被需要。

我們試著找到鎂光燈外的這些人,記下他們那些年在中華商場的青春、鄉愁、夢想與失落。

關於中華商場,你應該要知道的10件事

1985年,中華商場最熱鬧的第5棟,1樓有哥倫比亞、米高梅唱片行;2樓麵店、便當店當時已因惡性競爭,逐漸被西服店取代;3樓為住家。(聯合知識庫)
1985年,中華商場最熱鬧的第5棟,1樓有哥倫比亞、米高梅唱片行;2樓麵店、便當店當時已因惡性競爭,逐漸被西服店取代;3樓為住家。(聯合知識庫)

一、為什麼會有中華商場?

一九四九年,國民黨政府撤退來台,大批軍民扶老攜幼,沒有地方安置。台北市警民協會沿中華路鐵道東側空地,臨時搭建簡易竹棚屋,低價出租,供他們營業或居住。一九五九年,蔣介石來此視察見擁擠髒亂、如城市盲腸,指示「應予徹底整頓」,責令當時的台灣省政府、警備總部、台北市政府組「中華商場整建委員會」。一九六一年,綿延一公里、可容納一六九○戶的中華商場落成。

二、中華商場確切位置在哪?

以現今地圖來說,中華商場位在中華路線道上。三層樓高水泥樓座,一連八棟,北門起,一路延伸至小南門;以忠孝仁愛信義和平分別命名,中華商場住民則習慣以第N棟稱之。

忠棟大約是從忠孝西路到洛陽街;孝棟是洛陽街到開封街;仁棟是開封街到漢口街;愛棟是漢口街到武昌街;信棟是武昌街到成都路;義棟是成都路到長沙街;和棟是長沙街到貴陽街;平棟是貴陽街到桂林路。西側為萬華—台北段的鐵道,東側是中華路公車站;信、義二棟間隔了西門圓環。

三、為什麼談中華商場,一定會提到天橋?

中華商場落成初期,人潮一般,是一九六九年至一九七一年間,方便行人通過的天橋陸續開通,才熱鬧起來。天橋不僅連結南北各棟商場,橫跨中華路,直通二樓,形成不受交通干擾的步道,每到週末,攤販雲集,人潮洶湧。最大的天橋,圍繞第五棟信棟—國際牌霓虹燈那棟。目前中華路上的電動手扶梯天橋,可見孝棟招牌,正是紀念中華商場。

1988年行憲紀念日,中華商場天橋站滿觀看遊行的人群。(聯合知識庫)
1988年行憲紀念日,中華商場天橋站滿觀看遊行的人群。(聯合知識庫)

四、去中華商場做什麼?

老台北說:「除了棺材,中華商場什麼都能買。」忠孝棟買電器、電子零件、電動玩具、音響、玉器藝品;仁愛信義棟可訂製西服、買唱片、吃鍋貼、烤鴨、喝茶或算命;和平棟可買軍用品、專用戲服、戲靴、訂製獎章等。

美軍撤退前,相關樂手、伴遊小姐也會來中華商場買唱片。左為新新唱片店員王雲梅。(王雲梅提供)
美軍撤退前,相關樂手、伴遊小姐也會來中華商場買唱片。左為新新唱片店員王雲梅。(王雲梅提供)

五、中華商場都是外省老兵嗎?

除了一九四九年來的老兵,鐵道邊聚集了各時期、各地來討生活的窮苦人,包括更早來的中國大陸人、中南部上來的客家、閩南族群;且中華商場的使用權利可以買賣,不少外省第一代後來轉手。忠棟即以客家人居多而出名。

六、中華商場有哪些傳奇名店?

在中華商場發跡的有寶島鐘錶、點心世界、佳佳唱片行、真北平烤鴨、飛飛軍警百貨、李大吉禮品證章;傳奇店家如老陸餡餅粥、徐州啥鍋、清真館、哥倫比亞唱片行、李慎恩鞋店等,今已不再。

中華商場拆除前夕,唱片行大拍賣,湧進許多人潮。(聯合知識庫)
中華商場拆除前夕,唱片行大拍賣,湧進許多人潮。(聯合知識庫)

七、為什麼有些人曾住在商場?

中華商場原一樓店面,二、三樓住家。自天橋帶動人潮之後,二樓也幾乎成為店家。中華商場沒有單獨衛浴、廚房,住戶或設置簡單流理台,或睡在挑高閣樓,小孩的活動空間多在騎樓。

八、中華商場產權歸誰?拆除時沒抗爭嗎?獲得什麼補償?

中華商場由政府興建,但政府沒有預算,因此中華商場的建築費用是居民以預付二十年租金的方式籌措。原與警民協會訂有租約的一四三一間,付款後優先參與抽籤分配。

拆除消息傳開後,居民組中華商場產權自救會,一九八七年在《自立晚報》四版登全版廣告,抗議產權問題與不平等合約。拆除前,中華商場處處可見「市長豬心」「保衛家園而戰」的標語。但這場抗爭,終因產權複雜、住戶意見不一,不了了之。政府的補償方案包括優先遷移至出租國宅、安置台北站前與鄭州地下街,或搬遷補償費五十萬元。

2-4 1992年10月22日,中華商場拆除工程從忠棟開始,右下角仍可見到寶島鐘錶的招牌。(聯合知識庫)
2-4 1992年10月22日,中華商場拆除工程從忠棟開始,右下角仍可見到寶島鐘錶的招牌。(聯合知識庫)

九、中華商場那些店還在嗎?他們去哪了?

忠、孝棟的音響與電子零件店多轉到附近的西寧商場、博愛路及新光華商場;訂製制服店轉往峨眉街附近巷弄;軍用與禮品證章店落腳在貴陽與長沙街;到台北地下街的許多已轉手或轉行。

十、哪些作品可以看到中華商場?

現正熱映的公視影集《天橋上的魔術師》、吳明益原著小說與阮光民的改編漫畫;侯孝賢電影《戀戀風塵》;電影《英雄本色》《菜刀與六個朋友》;旺福歌曲〈我小時候都去中華商場〉;白先勇小說《孽子》;韓良露散文集《台北回味》;逯耀東散文集《出門訪古早》;李國修舞台劇《京戲啟示錄》;席德進畫作《中華商場》等。

我的少女時代 新新唱片王小姐

「學生都知道,週一到週五聽陶曉清的《中廣熱門音樂》,週六下課就去新新唱片找店員王小姐,長得漂亮,又懂音樂…跟她混熟,她就會拿出那本《Billboard》雜誌,上面有最新的西洋流行歌、專輯封面、流行服飾⋯。」真言社創辦人、台灣流行音樂推手倪重華說。

那是美國告示牌剛在台灣風風火火的一九七○年代,全台逾半數唱片在中華商場售出。中華商場最長的第五棟,從武昌街到成都路,一樓有哥倫比亞、米高梅、新新、松竹,人來人往,找霹靂布袋戲、京劇,買文夏、日本歌、追西洋流行歌曲⋯彼時美軍還沒撤退,一些菲律賓樂手、伴遊小姐也會到這,更別說像倪重華這樣對西洋流行樂求知若渴的年輕學子。

半世紀後,我們跟「王小姐」約在西門町老店蜂大咖啡,遠遠看到七十一歲的她,提著法國手袋,一身淡銀灰,笑盈盈走來,手上的首飾是來自丹麥的喬治傑生,紫紅色俐落短髮是她自己染的,第一次應對媒體,她顯得靦腆,但團隊臨時想借二樓拍影音,她立即以道地、優雅的台語跟老闆打通關。

無緣求學 學英文賣洋貨

在萬華加蚋出生的王雲梅,並不是書香世家的大家閨秀,因母親改嫁,身為長女,她沒機會升學,就到中華商場的唱片行工作。一九六四年,茱莉.羅傑斯(Julie Rogers)演唱紅遍世界的〈婚禮的祝福〉(The Wedding),開啟她踏入唱片圈的少女時代。

一九六○年代末,王雲梅與當年流行唱片(電塔唱片《金燕之歌》、迷幻搖滾Vanilla Fudge、恆春民謠思双枝、麗歌唱片冠軍歌曲入選等)。(王雲梅提供)
一九六○年代末,王雲梅與當年流行唱片(電塔唱片《金燕之歌》、迷幻搖滾Vanilla Fudge、恆春民謠思双枝、麗歌唱片冠軍歌曲入選等)。(王雲梅提供)

她先在姨丈開的麗歌從銷售員做起,本來就很會念書的她,跟店內的哥哥學了英文,又被推薦到中山北路的大同圖書,賣起外國唱片與雜誌,很快再被挖角到新新唱片,因為她懂英文,聽得多又親切,文藝青年、學生特別愛找她,媒體人馮光遠也是其一,多年後仍用「厲害」形容,「在資訊取得不那麼容易的年代,我們很信任她的推薦。」

本來以為,採訪會是一個文藝少女走過唱片經典年代的浪漫故事。王雲梅回顧起來,卻有許多遺憾,「一輩子最大的痛,就是沒有好好上學,沒有好好接受教育。」整個二○年華,她早上十點上班,晚上十點半下班,一個月只休息一天,青春奉獻給工作,賺的錢交給母親養弟妹,「以前太乖了,真的,乖得沒有自我。」

但說起電影、音樂與客人,王雲梅的眼睛亮了起來。她掏出事先整理的照片,在場的我們忍不住驚嘆。在底片昂貴、照相不易的年代,王雲梅擁有比一般人多的日常側拍照,大部分是客人送她留念的禮物,有一張甚至是客人親繪的普普風卡片,至今看來仍非常新藝術。王雲梅一邊笑著以「沒有啦」回應我們「很多人追喔」,一邊耐心解釋普普風的卡片,應是受當時披頭四的影響,還有她背景照片是Bee Gees與《孤雛淚》童星的年代等。

一九七二年客人送王雲梅的手繪卡片,畫風受Beatles影響。(王雲梅提供)
一九七二年客人送王雲梅的手繪卡片,畫風受Beatles影響。(王雲梅提供)

明星陣容 來客品味難忘

另一張,王雲梅手寫的客人名單更是不得了。張艾嘉、劉文正、溫拿、蘇芮、比莉到楊祖珺,一字排開,全明星陣容,還有導演楊德昌等。王雲梅記得,國防部長俞大維英文很好,「都買一些英文教學⋯什麼英文九百句的會話。」作家小野喜歡古典樂,攝影師張照堂「很安靜,他喜歡Bob Dylan這類,不是一般流行歌曲,是六○年代比較有深度的。」

致電向張照堂確認,他笑說,唱片行名字他記不得,但七○年代他確實常到新生戲院對面、中華商場一樓買翻版唱片,而且是冷門的Bob Dylan、Van Morrison等,「Bob Dylan像說白一樣,那時台灣沒什麼人聽。」他還因常去那,無意間聽到客家歌手吳盛智的〈無緣〉,後來推薦給林懷民,隨《我的鄉愁,我的歌》配樂發行。

1970年代,王雲梅(左)在新新唱片與玉女歌星尤雅(右)。(王雲梅提供)
1970年代,王雲梅(左)在新新唱片與玉女歌星尤雅(右)。(王雲梅提供)

除了名人,王雲梅也記得,後來成名的學生—賴聲川、倪重華,以及聯強集團總裁杜書伍;當年杜書伍跟交大同學辦了一家捐助孤兒院的「酒精燈唱片行」,這群同學常找新新批貨,一次她重感冒還要上班,他們去幫她向老闆娘說情,還請她看過電影,「達斯汀.霍夫曼演的《畢業生》。」王雲梅悉心收藏這些回憶。當年的她,萬萬沒想到,不能繼續升學,卻在唱片行學會英文,音樂、文化素養比誰都豐富。

一九八○年,王雲梅與小她四歲從事營造業的先生結婚,從此離開唱片界,登出中華商場。中華商場拆除時,她忙著帶小孩、照顧公婆,偶然看到新聞,才發現那個她曾覺得葬送青春的地方,也邁入歷史。先生當然熱愛音樂,喜歡重搖滾,還會打鼓。那段婚姻在幾年前結束,一如〈婚禮的祝福〉西班牙文原版歌詞,說的其實不是少女憧憬的永遠。

但王雲梅還是隨時能跟二個兒子聽英國、日本搖滾樂,偶爾也能透過臉書,跟老客人傳訊寒暄幾句,聊音樂、話當年。

71歲的王雲梅,離開唱片業40年,對西洋經典老歌依然如數家珍,最新的英日韓流行音樂也知之甚詳。
71歲的王雲梅,離開唱片業40年,對西洋經典老歌依然如數家珍,最新的英日韓流行音樂也知之甚詳。

難忘商場拆除 浙平音響陳岳鋒

中華商場的拆除工程,一九九二年十月二十日從最靠近北門的第一棟開始。

那天晚上的台視新聞,李四端這樣播報:「台北市政府從今天清晨開始,展開了歷年來最大一次拆除行動,目標就是有三十一年歷史的中華商場。從今天上午十點鐘開始,整個拆除行動進行得相當順利,也並沒有任何的抗爭行動,預計拆除的第一棟忠棟的樓房,在今天晚上,就將夷為平地。」

但不同於新聞平和的氣氛,七十七歲的陳花門一家亂成一團。那天一早,他把藏在床底的現金、存簿裝到一個布袋,就離開中華商場。

安居夢想 三十年轉成空

「我們以為他想不開,很可怕,大家一直找,找不到…原來他跑去第九水門那邊看淡水河,坐在那裡難過。」陳花門的長媳鮑麗華回想那天夜深,公公慢慢走回來的恍神、無語跟惆悵,還是哀傷,「他從大陸過來辛苦養小孩,拚到有孫子,本來一家在一起,拆中華商場後,住不下,只好分開,能怎麼辦?沒過幾個月,他就慢慢癡呆⋯叫他寫毛筆字,他也不寫,躺著不起來,六年後走了。」

對當天反常的行徑跟中華商場的拆除,陳花門沒說更多。但他失神走到的地方,正是一九三九年,他從浙江平陽來到日治時代台灣最初落腳的地方。當年,他從木匠、收音機的外殼做起,一路做到大型音箱,一九五三年,他在中華路鐵道邊的窩棚創立「浙平音響」。一九六一年,中華商場改建,他好不容易湊了三萬多元建築費給政府後,帶著全家搬入新建的中華商場第二棟二樓,以為從此安居,沒想到三十年後又成空。

「以前是從早上九點做到晚上十二點。」陳花門長子、今年七十三歲的陳岳鋒回憶往日榮景時,太太鮑麗華一旁嘆氣:「彼時陣煮三頓予他們一家人煮到齁…。」陳岳鋒本來學裁縫,因父親音響生意太好,退伍回家幫忙,「老百姓有賺錢,大家就敢買,點將家伴唱機一台七萬元,來中華商場的都是勞工階級。」他記得,早年重慶北路到晚上都是小吃街,賺了錢,「暗時就可以多叫一盤沙魚煙、一瓶米酒頭掛什麼維大力,就快樂,大家喝一喝,明天再去做事。」

1989年拍攝的中華商場孝棟,可見浙平木箱(箭頭處)的招牌。(浙平音響提供)
1989年拍攝的中華商場孝棟,可見浙平木箱(箭頭處)的招牌。(浙平音響提供)

重起爐灶 想帶回老長桌

說著一口好台語的陳岳鋒,跟父親都是「講台灣話的外省人」。「看你出生在什麼地方,出生在眷村,國語很標準,我出生在延平區,他們都台灣郎,台語說很好。」陳岳鋒笑說,早年台灣人跟外省人沒劃分那麼清楚,「二二八事件,厝邊到頭一直叫阮老北:『阿門師,恁毋通底底出去啦!恁講話袂標準,莫出去。』」

中華商場拆除以後,陳花門退休,陳岳峰一度去跑車,三個月後在西寧市場,東山再起,一直到現在。中晝時間,這棟幾度傳言要拆的西寧行政大樓,一樓商場彷在休市,外人不多,時不時路過、敘舊的都是中華商場的老鄰居,講起近三十年前的拆遷,每個人還是傷感。

「南京西路圓環說那麼久,都拆不掉,何況北門到南門的中華商場?結果真的拆!」鮑麗華說,他們曾組自救會,二位里長帶頭,抗議陳情,最後公告拆除日期,才知大勢已去。對於在中華商場賺到錢、就轉移置產的商家來說,拆除影響的只有店面與生意。但以中華商場為家的人來說,拆除像是人生重擊,一切要從頭開始。當時政府提供住戶三種方案,包括五十萬元補償、國宅抽籤名額及台北地下街的攤位,鮑麗華以五十萬元跟婆婆買下使用權後,決定申購國宅,這才買了他們第一間擁有產權的房子。

如果能回到中華商場,他們想帶走陪陳花門半世紀的工作桌,「很長…很長,因為釘釘子的關係,有幾百萬個洞。」當年拆除兵荒馬亂,他們沒能從長計議,舊店面、倉庫的東西,都被怪手破壞、掩埋,如今想留做紀念,已來不及。

商場冷清,陳岳鋒還是每天到店裡。這天,我們才請他到外頭拍照一會兒,就有二組年輕客人上門。修理喇叭,是漸漸被淘汰的手工藝業,浙平的招牌,陳岳鋒不會傳給兒女。但只要他在店的日子,他依然會豎起耳朵,耐心聆聽,敲打轉磨,直到那些老歌都發聲在對的位置才行。

中華商場拆除後,浙平音響搬到西寧商場,二坪大的店面,老舊歸老舊,修復音箱所需的耐心技術仍吸引新舊客人。陳岳鋒不退休,太太鮑麗華每天陪他來這做工與老鄰居喝茶抬槓。
中華商場拆除後,浙平音響搬到西寧商場,二坪大的店面,老舊歸老舊,修復音箱所需的耐心技術仍吸引新舊客人。陳岳鋒不退休,太太鮑麗華每天陪他來這做工與老鄰居喝茶抬槓。

作伙來做制服 海派服飾黃少鴻

「妳是儀隊的齁?三分隊?幫我跟妳們隊長問好。」「妳們學校教官會抓,裙子確定要短嗎?」放學時間,在中華路巷口邊的海派服飾訪問老闆黃少鴻,他像是算命師,捲尺咻咻咻,轉眼已報完全身機關密碼。

「到中華商場做制服」是大台北地區許多年輕學子的回憶。黃少鴻不是最早開始的店家,海派服飾甚至不是他創立,但中華商場拆除後,海派屹立在中華路、峨眉街路口,是少數愈做愈有規模、可以自己跟工廠訂布料的店家,Google評論數與分數皆高於平均,已逝導演齊柏林、藝人白雲都是老客人。

「放牛高中畢業,我爸給我幾個方向,修車、幫人家開車、到台北西裝店,我當然到台北呀,繁華的台北。哎呀,多嚮往。」竹東鄉下出身的黃少鴻還記得,小學畢業旅行到圓山動物園,搭火車到台北看到一棟一棟中華商場與霓虹燈的興奮,等他真到西裝店報到,「我們就在國際牌霓虹燈那棟的一樓,靠鐵路那面!」

裁縫出師 每日煮茶開始

一九六九年,黃少鴻的姻親舅舅羅田安在中華商場創了海派服飾。跑財經的資深記者大概記得這號人物:一九七○年代末從「海派牛仔屋」起家,轉投資百貨、餐飲、證券、房地產,風光一時,九七金融風暴背了一身債務,在中國又以克莉絲汀餅屋翻身,最後消息是他因虧損與董事會內鬥黯然下台。

當兵前的黃少鴻在宿舍與老闆的牛仔屋海報合照。(黃少鴻提供)
當兵前的黃少鴻在宿舍與老闆的牛仔屋海報合照。(黃少鴻提供)

中華商場拆除後,黃少鴻只見過羅田安一次。但羅田安當年要求員工穿著筆挺、沒事要站在門外招呼客人而養成的習慣,他至今未改。採訪當日,飛行員夾克內的白襯衫與下半身的西裝褲燙得垂墜分明。

黃少鴻的台北夢與訂製西服生涯,從每天早上煮茶給學長喝開始。打掃完、整理布料後,才到師傅家學打版、彎尺、裁剪的眉角,「很多人以為量身很簡單,其實量身比裁剪重要,多數時候,師傅只要照我量的裁,失敗率就很低。」

黃少鴻每天十點上班,晚上十一點回家,月薪從二千元慢慢漲到七千元。台北夢大不易,別說休閒,他連寄錢回家都難。印象最深的是,紅遍大街小巷的丘丘合唱團在中華體育館辦演唱會,他買了二張票,帶爸爸去看,我們打開YouTube:「就在今夜我要離去,就在今夜一樣想你…。」黃少鴻苦笑:「現在回想起來,我爸怎麼會喜歡。」

成功最帥 男校指定設計

退伍後,黃少鴻頂下店面。一九八○年代成衣業還不發達,牛仔褲稀有,西裝褲才是主流,「有需要,大家除了買現成,就是到中華商場做,量大到學生褲是雞肋。」黃少鴻解釋,制服不是獲利來源,趣事卻多。他猶記,戒嚴時期統一的卡其制服,規定要深卡其色,同學就要做淺色;解嚴後,成功高中的制服,是班聯社找他設計了四款,掛在穿堂,由學生票選出來的—怪不得稍早問他最帥的男校制服,他答成功,「白色經典不敗。」

全盛時期,中華商場有二百多家西服、制服訂製商家。(聯合知識庫)
全盛時期,中華商場有二百多家西服、制服訂製商家。(聯合知識庫)

至於訂做制服的流行演變,黃少鴻說不出具體時間,只記得一九八○年他剛到台北是流行喇吧褲跟馬靴,接著是泡褲、打摺褲、老爺褲、AB褲、垮褲。這陣子受韓風影響,回頭流行AB褲,但要九分窄版。下一波呢?「應該寬版落地褲,這半年陸續有新潮的學生指定。」

訪問間,中華商場時期配合海派繡學號的楊小姐剛好經過,我們跟著她走入對面老商場大樓。王家衛電影般昏黃斑駁的窄道與木隔間,棲居著許多當年被迫離開中華商場又沒能力租店面的小戶,他們或拉下鐵門,或坐在不開燈的一角,跟著老手工藝業,慢慢淡出。楊小姐自己也是,有人約才來,平常主要帶孫子。

對於海派的未來,黃少鴻不擔心。當年傳言中華商場十月拆,他六月就到中華路、峨眉街路口租下新店面,歷經毫無人潮,赤字二、三個月,被鄰居嘲笑租兩邊。然而,中華商場拆除後,其他商家為找店面焦頭爛額,他好整以暇接客。現在的他,也在為未來部署。

當年睡在中華商場鐵路邊閣樓做著台北夢的小伙子,終究在中華商場成家立業。如果有時光機,他不想回到過去任何一天,僅想感謝當年的老闆,「如果他沒找我來,我可能還在某一個砂石場載砂石,或修老汽車吧。」

中華商場是黃少鴻事業的起點,以前找他做制服的學生,現在找他做醫師白袍。
中華商場是黃少鴻事業的起點,以前找他做制服的學生,現在找他做醫師白袍。

見證風雲起落 首代住戶王安平

1993年,從中華商場搬出後,鮮少拍照的王安平在新的運動鞋店面留影。(王安平提供)
1993年,從中華商場搬出後,鮮少拍照的王安平在新的運動鞋店面留影。(王安平提供)

王安平的親友,暱稱他「芫荽」,其實他的乳名是「永水」,只是福州來的母親總帶著濃濃鄉音喚著,聽起來就像香菜的台語。

今年六十六歲的王安平,已經沒有經營任何生意。但他是中華商場第一代住戶,在第二棟長大,在第一棟賣過皮鞋,第五棟開過雜貨店、麵店及運動鞋店,見證中華商場的人情世故、風雲起落。訪問約在離他中華路不遠的高樓住家,故事就從那福州話此起彼落的中華商場第二棟說起。

很多人以為,中華商場的「外省人」多是一九四九年跟蔣介石一起來台的老兵,然而王安平長大的中華商場第二棟,九○%幾乎是福建人,不少是聽說台灣景氣不錯,更早搭船來台討生活的人。王安平回憶,父親一九四五年到,從基隆上岸,安身在中華路鐵道旁簡易搭的棚戶,隔二年,母親帶著阿嬤與二姊來,「她們是最後一批,沒來就不能過來了。」

上百兒童 炎夏臥睡騎樓

最早,王安平父親做皮鞋,賺了錢就換成金條,以便返鄉。但兩岸關係轉變,回鄉無期,勉強安頓的棚戶,在蔣介石一聲令下,夷為平地,新的地方,需繳建築費才能繼續,「那時警備(警總)出來說:『幾號沒繳就取消。』我們嚇死了,每個人盡量去籌錢。」

王安平的中華商場跑馬燈,大概都與討生計有關。小時候,大人忙做工,小孩自己玩,中華商場光小孩就一、二百個,想像《天橋上的魔術師》早二十年的版本,孩子們吃飯沒飯桌,全拿去騎樓吃,晚上熱得要命,就躺在騎樓睡,夏天男孩子拉一條水管到外面洗澡。因為同樣貧困、同樣為生活奮鬥,鄰居感情好得不得了,「幾乎沒有人關門,我媽會說你去隔壁借鹽、借蔥,像大家庭一樣。」

王安平(右2)與浙平音響的二代老闆陳岳鋒(中)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鄰居。
王安平(右2)與浙平音響的二代老闆陳岳鋒(中)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鄰居。

開始工作後,王安平就一直以小本生意賣麵、賣冰,在競爭激烈的中華商場求生存,直到一九八三年,他和太太湊了一百萬元開運動用品店,別人賣跑天下、中國強,他跟名牌代理商簽Nike、Reebok等,搭上年輕人流行,才不怕跟風競爭。

再遇故人 敘舊奇人軼事

王安平的父母再回到福州差不多也是那時的事。彼時,台灣尚未解嚴,但默許從泰國轉機香港進去。母親焦急地想回去看當年留在家鄉的大女兒與家人,衝第一批,回來立刻接到警備總部的警告電話:「欸,王甘依妹嗎?妳有回去大陸齁?不能再回去囉。」

鄉音已遠,家鄉人事已非,中華商場拆遷後,當年共患難的住戶也四散。王安平的母親,再不能像從前一樣輕易串門子。只是偶爾傳來誰的消息,像是第五棟一樓當年賺了好幾億元的禮品店,全家因中美斷交移民美國後,開了連鎖汽車旅館與自助洗衣店,結果能幹的老闆娘被黑人司機槍殺,先生與兒子悲傷回台。

隨著中華商場第一代離世,第二代各奔東西,王安平只有跟太太或老友喝茶敘舊,才說說那些年的奇人軼事:雙連冰店老闆深夜鐵門拉一半遭移工劫殺、新生戲院大火將中華商場第五棟整排鐵門燻得通紅,以及福州老鄉在廁所邊賣衛生紙給觀光客到買房子等…那些年,像一場夢,他跟太太總是忙到十點多閉店才散步到中山堂、龍山寺吃小吃。

但那些年,也不是一場夢。兒女紛紛成家立業的他,前些日子,在西門町街上碰到他在中華商場遇過最傳奇的人物—天橋上的乞丐,「他每天下午一點來,五點多走,走時都會來我家吃麵,跟我換錢,我才知道他一天可以討到七千多元!」王安平描繪,小兒麻痺的乞丐,拄著拐杖,裝滿銅板、沉沉的布袋就掛在他細細的脖子上,晃呀晃,三十年後再相遇,乞丐坐的是電動椅,問他以前賺的錢呢?對方坦承,酒店揮霍掉了,「來得快,去得也快,若以前青菜(台語「隨便」)買二、三間房子就好了。」

王安平孩子幼時在中華商場的相片,後為佳佳唱片行。(王安平提供)
王安平孩子幼時在中華商場的相片,後為佳佳唱片行。(王安平提供)

忠棟客家傳奇 電料行德昌富鴻

電子零件通吳祥光,平日仍坐鎮德昌富鴻電子門市,也是《鏡週刊》忠實讀者。
電子零件通吳祥光,平日仍坐鎮德昌富鴻電子門市,也是《鏡週刊》忠實讀者。

如果一九七○年代在台北,一個科技宅又沒有太多錢,他會去哪?

彼時光華陸橋下的光華商場仍以舊書攤為大宗,電子資訊業方才匯聚,位在北門與鐵軌間的中華商場第一棟「忠棟」,屹立各式各樣的音響、電子材料與電器行,從隨身聽、電玩到電子鐘錶,自行組裝電腦、擴大機需要的硬碟、IC、電晶體、變壓器等,應有盡有,全盛時期,同時超過一二○家賣零件店家,從忠棟到孝棟、一樓到二樓,都是來掏寶的人。包括施振榮在創立宏碁之前,也是到中華商場購買銅箔基板,自己設計印刷電路板。

如今,還在中華路上與北門遙遙相應的紅色招牌「德昌富鴻」,不僅是中華商場棚屋時期就創立的老店「德昌電料行」進化,也是客家人在中華商場奮鬥的傳奇代表。

四十年來 層櫃裡找材料

晚間七點,走進德昌富鴻左邊的門市,相較右邊新一代門市擺滿高級影音設備,這裡更像是乾淨的文具行,伴隨背景佛經音樂,老客人稱「光仔」的大管家吳祥光,站在櫃台邊,光速扒完便當,親切招呼我們。

「已經退休啦,退了啦。」說話帶著客家口音的吳祥光,一邊看店一邊受訪,才說到他「阿十」幾歲退伍來到這,一個眼色,又遁入層架幫客人找材料。這天他也是早上九點來上班,一路在門市張羅到晚上九點,過去四十多年皆如此。去年老闆娘湯陳雲霞過世後,六十七歲的他成為店內最資深的員工。

「這是導播室儀表板用的、這是電燈器材的面板呀、後面這是充電的電頻、夾子、控制盤…。」吳祥光為我們導覽電料行,半身高的層櫃,上面鋪了一張張樣品板,展示不同系列型號的電子材料,想要什麼,就循編號往下方的抽屜盒找。

眼前玄祕又琳瑯滿目的零件,標示各個劃時代的產品:真空管、電晶體、IC、唱盤、卡帶、隨身聽(Walkman)、數位電視⋯。德昌因為店開得久,材料最完整,吳祥光隨手拿出早年手提音響的錄音祕器,笑說現在沒有人這樣用了。至於整排讓人懷念的塑膠、鐵製的旋轉按鈕,他看了會兒嘆:「這現在沒什麼新的了。」—觸控螢幕當道,誰還用按鈕?

在德昌富鴻可找到各時期的電子料件。
在德昌富鴻可找到各時期的電子料件。

「大概二○一一年後,(景氣)慢慢沒有以前好了。」吳祥光回顧,工廠外移,早年德昌還會接台、日廠維修部的大單,後來少了,加上消費電子用品推陳出新,有問題換一台,修復意願大幅降低。事實上,零件的需求也與自行改裝的風潮有關,早年進口電器昂貴,自己組裝APPLE II、擴大機,是許多青春學子的樂趣。訪問當天,就出現幾組都當爸爸了還帶著玩具或筆電來問電壓的老客人。

靠電子業 家族開枝散葉

「店長的哥哥、弟弟也在我們家族企業上班,以前我們是德昌、德明、德福、德和,有貿易公司、電子工廠、門市、代理部門,十幾個兄弟分家之後,德昌分給我爸爸。」今年四十一歲的現任老闆湯國賓解釋,父輩老家在楊梅原來務農、種茶,最早是姑姑與一個阿伯在中華路開店,人手不夠,「把兄弟姊妹像粽子一掛人拉上來,現在中華商場散出去跟電子業相關,姓湯、溫、吳的,多是楊梅來的客家人。」

德昌富鴻現任老闆湯國賓(中)對中華商場的記憶是放學衝到2樓打電動,念文化大學的他,剛搬到山上最不習慣晚上入睡沒有火車轟隆隆的聲音。(德昌富鴻提供)
德昌富鴻現任老闆湯國賓(中)對中華商場的記憶是放學衝到2樓打電動,念文化大學的他,剛搬到山上最不習慣晚上入睡沒有火車轟隆隆的聲音。(德昌富鴻提供)

老中華商場人總說第一棟都是客家人的原因在此,勤勞又一個拉一個。湯國賓轉述,經濟起飛的黃金年代,店內每天現金量大到要請保鏢,其中做貿易的德明,甚至買下康定路上的舊聯合報大樓,德昌富鴻現址則是他母親在中華商場拆遷前就開的分店,「那時沒轉移,德昌可能也散了。」

最後問吳祥光,中華商場拆除那天的記憶,他老實回:「不曉得,都在搬貨。」在經濟起飛的年代,勤儉的客家老鄉,也是轉動時代的零件,他勉力養大二個小孩,沒有買房,休假仍回楊梅老家。在他又遁入層架為客人尋貨前,想到稍早他說,零件不值錢,「但零件消失,就真的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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