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奶大叔—每一次穿搭女裝,就像攻克一座高山

文/孔德廉 攝影/余志偉

Yahoo奇摩取得非營利網路媒體《報導者》獨家授權,同步刊登「穿裙子的男孩們」專題。藉由4名性別認同各種光譜與變裝欲者的真實故事,帶大家進入這些人心裡的風貌,從理解「不同」開始,消弭「不安」帶來的各種傷害。

我身高184公分,體重66公斤,是個愛穿女裝的41歲大叔;因為又愛穿大假奶,所以自稱「大奶酥」。

4套義乳:再重再累也願意

女裝打扮,一直觸動大奶酥家裡的敏感神經與外界觀感。(攝影/余志偉)
女裝打扮,一直觸動大奶酥家裡的敏感神經與外界觀感。(攝影/余志偉)

談到奶,我自有一套「奶經」。我的義乳都是上淘寶買的,便宜的一千多元,鬆垮垮不能外露,一看就知道是假的;貴的就一萬多元,露出來跟真的一樣,觸感也好。義乳我一共有4套,有D、有G、有H,還有最大的L罩杯,光重量就5公斤了,看起來嚇死人,穿起來更是累死人。你看我平常波濤洶湧,外表光鮮亮麗,裡面早就汗流浹背了,因為那個假奶其實很重,掛在身上像背包包一樣;所以我最常穿H罩杯,2,800克,跟我膚色接近,重量也OK,重點是看起來很美。

一定要這麼大,是因為我覺得要「物盡其用」。都要穿了,穿小罩杯多沒意思,要做就要做到底。何況為了美美的拍照,我不只要把雞雞硬塞在兩腿中間,還得刻意節食讓肚子平整,這樣才能凸顯我的優勢:逆天的腰和豐滿的奶。

記得今年有一張我穿黑色洋裝的照片,印象很深刻,那裙子中間鏤空透明,隱約透露出兩顆酥胸還有大腿曲線。哇,我很滿意,那可是我一戰成名的成名照。

大奶酥租了一個小倉庫來放自己的裝扮收藏。(攝影/余志偉)
大奶酥租了一個小倉庫來放自己的裝扮收藏。(攝影/余志偉)

為了擺放我的衣物,我還特底在外面租了個人倉庫,裡頭是滿滿一整櫃的女裝。我的變裝,則通常從戴15 mm的放大片開始;化妝、搭配、穿假奶,到穿上高跟鞋、戴上飾品那一刻才算完工。裡頭光化妝起碼就要花40分鐘,因為我很不會戴假睫毛,租的個人倉庫小小的,光線又不足,常常戳來戳去也不知道戴好了沒,照鏡子一看才發現弄得歪七扭八。

搭配,則要看當天靈感如何。我就曾在5坪不到的倉庫裡站了半天,眼前是上千件女裝和上百雙高跟鞋,那倉庫每15分鐘熄燈一次,得特地走到10多公尺的感應處揮手才能重新開燈。為了穿搭,光那一天我就來回走了幾十次。

不累嗎?累啊,當然很累,可是我平常都在保全業上班,只有週末的時候才能隨心所欲地變成這個完全不同身分的人,暫時脫離現實世界,喘一口氣。

4年變裝:家人寧願我「好好當同志」

4年來,我花了起碼30萬元東買西買,櫃子裡的女裝、配件加上高跟鞋超過千件,男裝款式卻還停留在20多年前。那麼多裝備,是因為穿上女裝的時候,就好像內心的小宇宙爆發,有了出口。

我說,每一個男生都有喜歡過女裝的時候吧?10歲的時候,我就是那個偷穿媽媽衣服的小男孩,因為女裝的質料、觸感,甚至裙子的線條設計都讓我著迷;但那只是個內心的小祕密,一直藏到了20幾歲,出社會我才買了自己的高跟鞋。可惜,一被媽媽發現,她就把鞋子拿去丟了。

因為穿女裝這件事,一直不斷反覆觸動家裡的敏感神經。

還記得有一次弟弟跟我說:「我不在乎你做什麼,但我不希望你變裝讓父母感到困擾。」他可能真的覺得,家庭氣氛因為我穿女裝而更加緊繃了吧!因為我爸媽很傳統,他們認為,男生就應該要有男生的樣子。

在變裝的這段過程中,我一度有半年時間住在家裡,裝備也都在家裡,理所當然地在家裡換裝。那段時間還上很多次新聞,我想爸媽跟我都是心照不宣吧,拿我沒辦法的樣子;但有一次,我媽看到了我LINE上的變裝照片,開始激烈地反對,是上演傳統連續劇那種劇碼喔,哀求我不要這樣做。

就算彼此曾一同坐在餐桌上,試圖理性討論,他們的結論卻都是「寧願你好好的『當同性戀』」,或「給錢讓你去做變性手術」。但其實我還是喜歡女生的,不是同性戀、也不是同志,更不想一輩子當女生;變裝只是我的興趣,就跟爬山一樣,爬的過程很累,但登頂的那一刻,就會覺得什麼都值得了,變裝也是一樣。

到底我還是叛逆吧,覺得他們無法接受,後來就搬出去了,自己租屋,自己變裝。

30多歲的叛逆:小宇宙爆發,讓憂鬱有出口

回顧這4年,我也不是一開始就穿得那麼誇張豪放。

變裝前我曾有過幾段不錯的戀情,但很奇妙,在和女性交往的過程中,變裝的念頭不曾萌發。感情破碎後,接連工作又遇到很大的瓶頸,穿女裝的念頭開始不斷浮現在心裡。

為什麼會這樣?或許要問精神科醫師才知道吧?我自己也不明白。總之,30多歲、戀情告終的我,想追的女生追不到,又被調到三班制的空缺上。工時拉長、早中晚不斷交互輪替,導致我生理作息大亂,情緒盪到谷底,每天陷入憂鬱之中。

那時,腦子不斷冒出「乾脆穿女裝去拍個藝術沙龍照吧!」的想法。照片拍了,一換上絲襪和裙子,卻讓過去深埋心中的祕密突然有了出口,自此穿女裝的欲望一發不可收拾,成為我的宣洩情緒和寄託的工具。於是,我開始會在三更半夜戴口罩出門,換好女裝在到河堤、公園自拍,或在KTV包廂換上情趣衣物大聲唱歌。

大奶酥後來走出黑暗,全心全意地做自己。(攝影/余志偉)
大奶酥後來走出黑暗,全心全意地做自己。(攝影/余志偉)

一開始躲在夜色的掩護中,是因為我不習慣面對四面八方投射來的異樣眼光。不好的經驗太多,有一次我待在星巴克喝咖啡直播,結果竟因扮女裝被投訴,一次來了3個警察,2女1男,還特地帶了一件警用外套。女警好聲勸我將胸部蓋上,男警則打開祕錄器,理直氣壯地說要帶我回派出所,只因為我「讓人不舒服」。

這話什麼意思?我當然氣得受不了,回他一句:「如果我覺得你很醜,讓人不舒服,請問這樣你也要被請回派出所嗎?」男警語塞。事情過了,社會的排斥卻讓我留下極深的印象。

40多歲的願望:那些衣服不用再藏倉庫裡

難過歸難過,但女裝的我,並沒有在黑夜裡停留太久。3年多前,我第一次試著在大白天拿下口罩,以女裝扮相示人,路人的耳語果然和陽光一樣刺眼,常有人罵我人妖或變態。恨得牙癢癢的我,大概是反骨個性使然吧,別人愈罵我就愈要穿;別人愈不想我怎麼做,我就愈要怎麼做。就這樣,愈穿越大膽,開始挑戰連一般女性都不敢嘗試的性感裝扮。

露背裝啊、透視裝啊、死庫水 (註:指日本學校泳裝的女生裝,源自日語中「スクール水著」的縮寫「スク水」的中文音譯。) ,樣樣都挑戰;我也把每次的穿搭成果分享在臉書上,結果大受歡迎,很多人跑來按讚、或傳訊息稱讚我的身材,現在有超過9萬個人追蹤我了,但我最在意的還是自己。從夜晚、陰暗的迷你倉庫走向燦爛的向陽處,換上女裝的我更愛微笑,總是帶著愉快的心情準備演出,街頭就是我的舞台。

那一刻我才了解,換裝完的自己才是「完成體」,36歲以前深埋在大叔心內的變裝種子,徹底萌芽了。我只是穿上我愛的衣服,就算得常常面對周遭的眼光,幽默以對就好。

大奶酥認為有女裝的自己才是完全體。(攝影/余志偉)
大奶酥認為有女裝的自己才是完全體。(攝影/余志偉)
大奶酥認為有女裝的自己才是完全體。(攝影/余志偉)
大奶酥認為有女裝的自己才是完全體。(攝影/余志偉)

就像前陣子我騎車在西門町,那天穿得很性感,後照鏡裡就一直有一輛機車跟著。紅燈了,他直接停在我旁邊,直白問我:「要打砲嗎?」我不敢回他,因為我怕我一說話就穿幫,那就不是被拉進草叢強姦,而是被拉進草叢痛打一頓,哈哈。

比較能坦誠面對自己後,我開始在各種地方、以不同服裝風格來「解成就」。第一次女裝看電影、女裝逛街,甚至女裝上武嶺、參加路跑和時裝週等,透過這些歷程一點一點突破自己的極限。

但我41歲了,每次變裝,得花兩個小時梳化、再花一小時通勤;縱然衣櫃裡還有好多衣服還沒穿搭過,許多衣物也捨不得丟,但始終沒有獲得支持,做這個身分的自己,真的很辛苦。就像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我的女裝變裝之旅就像一齣戲,有高潮也有迭起,當然也有下戲的那一刻。

我也很希望能長長久久地待在這個女裝的身分,但現實狀況就是不允許,家人也不支持。如果有一天,我的女裝能不用再放在倉庫,在家裡就隨時可以變裝,那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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