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

那是某一年的中秋前後,在歷經內心多次研磨以及折衝後,決定將一樁發生在變革年代的預知死亡紀事,置放入一部戲劇中。雖然,那些日子裡,夢境中,總是重複出現荊棘一再纏繞的景象,甚至也曾有荊棘,宛如一條通天巨大的蟒蛇,從深黑的海底竄出,衝破海平面,轉作一陣暴風,將一座僅存在於腦海中的寓言小鎮,從人世的記憶中完全抹去,仍無法冷卻自己,繼續如此去思考一齣戲的結局。

到底那場對於死亡的預知,是劇中人物面對革命的必然?又或,只是他走出自己生存的天地後,決定以聖潔化對外在世界作出必然抉擇呢?處於預知與未知之間,未經充分辯證的死亡事件,必將成為某種批判這齣戲劇的結語吧!我,始終有這樣的預感,在多次排練歇息的熟悉瞬間,我這樣深沉的思索著,卻不願去打斷自己的困頓與憂思。

在預知排練筆記上,我曾留下以下一段話語:我以為逆風而行,終將抵臨那時間中的碉堡,卻在海風與沙塵中,陷入自己不經意設下的迷陣。這以後,我好似在幾次排練空檔時,穿越過狹長的排練場,在兩根柱子之間的白牆上,發現一扇天窗浮現我的眼前,時而往上飄移,恍若一只矩形的風箏;時而,便固定在牆的轉角處。那時,一陣風襲來,我恰好看見天窗打開,召喚我進入一個半空中的洞穴。

於是,我爬了進去,陷入一片黑暗時,恰好聽見遙遠的暗幽中,傳來陣陣呼喚:是時間的呼喚吧!為甚麼前方如此幽暗與沉寂?我問。聲音迴盪著:因為,死亡註定刻在線性時間的盡頭,成為風乾的塵土,吞沒冰冷而在暗中沉默的骨灰。

難道…死亡也想述說什麼?或者,死亡的未知,竟預知了什麼?那以後,我好奇地惑問自己。就這樣,我進入與詩人對話的時空,世界在有限中思索無限的次元;而我,一直被這樣的次元所釋出的苦惱圍困著。我相信,很多人會和我一樣,想在詩的告白中,既靠近現實且用盡心力求索想像,即便或許終究一無所得。

我開始嘗試書寫詩行,獻給夜讀的專注中,總讓生命陷入無端孤寂,卻令人終生難忘的曠世鉅作。

於是,在寫給《百年孤寂》的一行詩中,我寫著:時間,淪為一種萬劫不復的咒語。若說,這是有感而發。不如說,啟示往往發生於末日發生前倒數的日子裡。有一種說法,在《百年孤寂》這部小說中,男人的時間是直線的,總是經歷一場亂倫之戀或疫病般的交媾後,讓激情如火山般噴發,而後陷入絕世的沉寂;這也好比征伐與戰爭,迎來的是離散與死亡。

然而,女人的時間,卻是輪迴與涵容,永遠守住那片在世界誕生與未生之際,便被開創出來的天與地。就像書中的烏蘇拉,一位母親,在疫病、離亂、妒恨與內戰持續發生的原生小鎮,守住在崩離中被時間抹去的馬康多,更守住在時間盡頭自行天譴毀去的馬康多;還有,書中結束語中那一段追述,何等孤寂,何等無從追憶,曾經在戰亂紛飛中現身於世的人與事蹟;最終,竟將一如天書般,在一陣颶風吹襲而過的每一瞬間,全然灰飛煙滅。

《百年孤寂》中的吉普賽老人-梅爾奎德斯,其實象徵著世界誕生之際,死亡與新生都在循環輪替的每一當下。他死後再歸來的身軀,帶著靈魂與原初的智慧,讓因患了失眠而失憶的馬康多鎮民,重新恢復記憶。2003年,我為此寫了一首詩,為他的歸來深表孤寂的激切;近日,看這部轉化成影像的偉大作品,重抄這首詩,其中有詩行如下:

我彷彿聽見你輕輕地嘆息

在如詩一般的字裡行間

你未曾遠離,只是浪跡的身影愈衰老

你未曾遺忘,只是記憶的通道愈狹窄

你從浮現在煉金術中的星河

舀起淺色的水,讓魔幻之城

從失憶的時間中回返

現在 在這遺忘若煙硝的島嶼上

我們沿著寓言瀰漫的河道前行

一個孩子,從書頁中拾起你遺落的腳印

繼續找尋沉埋地底的無聲歲月

讓時間回到我們身邊

讓記憶回到我們身邊

讓恆久,即是瞬間

瞬間,即是恆久

一切只在孤寂中,稍縱即逝

一如馬康多,在一陣颶風中飛灰煙滅

這是最初也是最終的記憶

說穿了,這都是詩人的時間,貫穿著生與死,忐忑於現實與夢境的時間中。多年以前的一個夜晚,或許也寒意襲人且飄著冬雨,在城市巷弄一幢滲著雨的日式榻榻米陋屋,一個孤獨的寫詩靈魂,開始了日夜研磨戲劇種子的苦行,只有一張顯得巔簸的木桌,擺著一部積了一層薄薄灰塵的手提電腦,抬頭望上,恰是一片凝聚著漫漶地圖般水漬的天花板!

回想起來,這是中年緊迫感催促下的身體行動吧!那時,口袋裡只剩半筆《優良電影劇本》的獎金,竟敢冒然投身戲劇之路。那時,燈下常感茫然,唯後院有一方地板用棧板堆疊,搭著三色塑膠棚的排練場。時不時,排練到一半,棚上滴著雨,突然就有炒菜的鄰舍媽媽,拉開廚房窗戶,嚷著說:「別吵啦!沒看我在炒菜啊!」隨即關上窗戶,留下陣陣芹菜炒豆干的香味…。

現在,想起當初的「戲勇」,也只能用客家《渡台悲歌》中的名句:就係「窖場」也敢去 來形容了!「窖場」莫非墳場鬼地的比喻!哈哈!這比喻失當了…。創團之初,與菲律賓一個稱作「古教士劇團」的創作者,共同完成一齣戲碼《士兵的故事》的巡演,地點就在美濃廣林活動中心。有這樣的詩行,貫穿在身體表現的劇碼中,這樣寫著:

「一眨眼的時間有多長/你可曾想過/一九四五年八月六日清晨八時十六分/一顆核彈在廣島爆裂/一眨眼的時間/一棵松樹燃燒/一個赤裸的女人/燃燒的衣物/死去的馬/撕扯的乳房/以及,黑雨/一個孩子嘶喊:痛苦呀!痛苦!」

時間,像似一條沉潛的伏流,一個在戰爭中死去士兵的靈魂,竟從詩劇的寓言中出走,闖進未知時間的廊道。殘酷的記憶裡,他將遇上曾經在核爆中與死亡擦身而過的殘喘生命,從大江健三郎的著作:《廣島札記》中轉身前來。他們殘存的聲息,因受核汙染殘害而痛苦不堪,朝著以燃燒身體移動的靈魂,訴說了內在的苦慟。說是:希望從爆炸的魔掌中解脫出來,使自己像一個活生生的人那樣生存,也像一個正常的人那樣死去。

這個士兵,以靈魂身影,在戰後重建的世界穿梭時空遊走,來到廣島之河,見到作家端坐在河岸上,為一位他在巴黎自殺的朋友放水燈。朋友自殺,因對核戰恐懼到歇斯底里。各種色彩的燈籠,隨著漲潮的河水逆流而上,作家說:「沒有任何一條河,曾像這些河流一樣,浮起過如此多的靈魂。這條死亡之河啊!」到底怎樣的悲歌,能說盡作家內心血崩似的困頓與苦慟呢?「士兵」沒回答。甚至不帶任何表情地走遠了!

詩劇裡的士兵,死去的骨灰,被裝在一只因彈痕而凹陷著窟窿的便當盒裡。悲歌般的詩行,在創作的世界流淌,從大江的生命經驗中,延伸到一個劇作者如我的身上。我想著,廣島核爆的八月那一天上午,離開的人,在幸福的感覺逝去後,內心永遠被愧疚纏繞;沒有離開的人,瞬間消失或者幾乎成為乾渴的肉身,在驚慌間,讓靈魂喝下荒地上難尋的滴水。

「戰爭是人性深層的一面鏡子,映照著受害者被扭曲的靈魂樣貌。」我,默禱。

這世界,通常在尚未來得及敘事一件記憶的整體之前,便有另一項記憶,不以線性的模式闖入想像中;我在這樣的前提下,回溯著詩行中劇場,也在這樣的劇場中,將詩行納入想像之翼。我,總是等待那薄如蝶翅的詩行,在想像中鼓動時,邁出時間中的另一趟旅程。就這樣,我來到熟悉的鄉鎮,行路旁的梨花,恰在春節時分的陣陣鑼鼓聲中蕩漾。沿著窄窄的農園馬路,順著午後暖陽的方向往前踏尋而去,一台布袋戲班子,像似重啟天光的布偶人生,為詩行的身體想像,拉開了一場序幕。

那一年,我在距離那布袋戲班子不遠的轉角處,再次逢上多年沒在戲劇時間中相遇的媽媽演員,她肩上扛著一根扁擔,顛簸的身姿緩步在上坡的石子路上,左邊懸著幾把菜刀,右邊吊著一隻羽毛豐盛的閹雞,昔日熟悉的農村習俗,嫁到客家庄的女性,一般須通過如何拔雞毛、拜天公,而後,斬雞頭煮全酒雞上桌的家務。這看似日常的瑣事,卻已在禮俗與儀式上,穿越女性嫁到客家社群中的性別與公共性。重要的是,顛簸的若僅僅是外在的身體表現,將無法與內在的精神與心理狀態,取得象徵性的呼應。

可以說,這象徵與呼應,在時間中運行,讓寂寞的布袋戲班子,突而在鑼鼓喧天的當下,找到回返農村梨園之路上,既是梨子果園也是作戲梨園的現實與想像。從這交錯的穿梭中,我翻閱著一首命名為《石岡媽媽》的詩,並抄寫其中幾些詩行,如下:

那時,沉埋在裂縫中的記憶

存留著發光的掌紋

一如媽媽的叮嚀

來自石岡

她們唱著,靈魂在泥濘中顫動著

以沾滿稻穗的柔韌之心

跨越古老的斷層

為災難的難眠而悸動地

守候

那麼,女人如何在自己家鄉的土地上,留下穿梭想像於現實的形象呢?婚姻、家庭與勞動,很多時候,背影訴說了言語說不盡的往事與未來!戲裡的一句台詞,是家鄉土地上動人的吟唱,說是:「女人在家鄉生養孩子,照顧梨子,和土地公一起守護這塊土地…。」冬陽暖暖的日子,梨樹接枝的季節到了,我想再去石岡,在老梨樹下,聽客家女子撐起傘來,吟唱婉約動人的山歌:天地、家園、河壩與山坵,都像回返到土地斷裂那一刻,宗祠瞬間轟然倒塌,鄉親長者與返鄉的好男好女,在緊急避難中,撿拾祖先牌位重新安置,終於歸於日夜的常軌。

老祠堂前的虔誠祭拜、守住梨園的母性呼喚、新娘衣裝的舞踏身姿、洗衣婦的七嘴八舌、媽媽演員的擊鼓、曬衣架下的女人心事、劉媽媽手斬雞頭…客家梨園中的場景,雖遠猶近…難忘懷。《梨花心地》的山歌、敘事、說唱、身體與大鼓,都是時間在詩行裡的轉瞬與未來!迴盪的聲音,猶如歲月在土地上的遞嬗與遷變,不曾止息。

我在這樣的詩作旅程中,掀起劇作的波瀾。也在劇作的流淌中,留下詩行。

幾年後,酷暑的夏日,我也曾不安地沿著島嶼西海岸,一條筆直的濱海快速道路,奔赴空污中漸失去生機的庄頭,臨海的口岸插著捕蚵的魚網。那時,前方不遠是海風掀吹的田間磚瓦屋,一整個日午不見任何腳蹤的庄仔路上,忽聞遠遠地像是傳來鑼鼓與嗩吶的聲響,陣陣拉高的聲音,洗亮一整個無邊無際的晴朗天空。我耳聞那是拜溪王的日子,彷彿遠方傳來的喧天聲響,恰是溪王與眾鬼神在濁流中,爭論時間裡外誰是誰非的籤頭,到底是以水勢覆滅庄頭的絕句,又或是如何翻轉庄頭於厄運的七行詩呢?有待解籤。

從那以後,我開始將目光凝聚在海堤天空上,一陣陣紅彤彤的雲霧,何時又以浮雲的樣態,遮蔽晴朗的天際,凌越母親之河出海口的庄頭!我這樣想時,腦海中穿梭著一個日夜出沒庄頭的攝影家,如何在黑白影像中,捕捉令人動容的瞬間,留下一張水路在海坪上滑動,朝向未知遠方的靜照。穿越堤岸旁的一整排古厝,我的想像跟隨這道水路,來到庄頭遇見的農漁民,每一張側顏都在深烙的皺紋中,留下南風掠過風頭水尾時的種種悲切,一如深埋家鄉泥土中的流離詩行;詩行中,濁水溪泥濘混生著沃土中的汙泥,一粒粒滾動的西瓜,因為pm2.5的荼毒失去繁殖的生機,像被噩夢纏繞般在泥濘中滾動身軀,而那身軀恰也是一齣戲裡,幾位演員的身軀。

那時,鐫刻在堤岸上的詩行,恰與一齣曾經在廢棄四合院的庭院中,即興撿拾材料上演的戲碼,呼應著彼此的想像與現實。詩行,這麼書寫:

相約一起

到河海交會的堤岸

幻化作海鳥的翅膀

逆向南風

飛起時 家鄉的天空

映照著 四季交奏的土地

隔日清晨,在收拾現場的廢棄搭台材料時,我回憶著有一回,在這齣稱作:《女媧變身》的戲碼中,演員倒吊的在網上的身體,恰如溪流末端海河匯口的溪底裡,逐漸失去生機的鰻苗一般,在時間中喘息,也恰如開花不結果的西瓜,僅剩河床滿滿的泡沫與幻影。

起身時,雙腳踩進黑色的汙泥裡

黑色,是母親之河的顏色

黑色,是日曬留下的顏色

汙泥,是勞動生存的疤痕

汙泥,是抵抗汙染的印記

這樣的時刻裡,我開始想起電影《永遠的一天》裡的詩人。導演安哲羅普洛斯為戰亂與流離的世紀,留下長鏡頭凝聚下的形影,詩行在時間中徘徊。始終未曾消逝的是:漫漫霧起的海堤上,在記憶的迴廊間迴盪的腳步聲,像似回了頭,但不願在記憶裡埋首,又舉步往前踽踽獨行的沉吟者。這樣的形象,是他每一部電影中,讓這世界為之屏息並專神駐足的僅有理由。

這樣想著。所以,作為電影詩人的他說:「詩,不是一種偶然;而是奇蹟。」我得以深深聽見他的聲息。因為,詩,作為時間中的奇蹟,恆久地遺留下綿延無盡的空白,等待我們前去追溯洄流激盪的波痕。這波痕在想像的河流裡穿梭,卻又推波上岸,在現實的港灣上,沿著那條夜闇街燈下的馬路,消失於未知盡頭的巷弄中。很巧妙地,當這兩者相遇時,恰是詩以奇蹟式的畫面,出現在遠鏡頭的構圖上時:一個老人,帶著疲憊的身姿,依依不捨地蹲坐下來;眼前的孩子,張開巴爾幹半島流離中早熟的眼神,回過頭來,朝著老人像似說著:「我想留下來…」。

那時,他們在一段落雪的山坡路上。不遠的山頂,架設密布穿刺荊棘的鐵網,難民是寒冬中,因無法穿越邊境而折翅的離鳥,魂飛魄散。時間,彷彿在這樣的瞬間,未經開始便結束;凍結的是,行走在路途中的靈魂。老人,心中有詩。他濃濃的絡腮鬍上,垂著一雙疲憊但銳利的眼神,像似透過目光,對這流離的世界頌詩。他的眼神這樣說著:

邊境的身軀

無盡頭的身軀

邊境的時光

已靜止的時光

邊境的鐵絲網

僅剩一息的殘喘

邊境的回首

陌路時的轉身

邊境的遠方

無邊際的海水

老人的詩間,跨越現實與想像;因此,是詩人的時間。在現實裡,他終於引領孩子抵臨告別的碼頭。海洋朝向無止盡的遠方,帶走的將是涵蓋他自己童年在內的時間。他放不下心中的童年,在風起的陽光沙灘上推疊石頭,那個與他始終同在的童年,就像剛剛搭上渡輪,遠離他而去的巴爾幹男孩,都在恆久裡。

於是,他衝回已被女婿以舊物賣掉的老宅,像似發現他的記憶,都將如他癌症的肉軀一般,灰飛煙滅。他,竟然在一片不捨的淒然中,面對了生與死的頓悟,他彷彿從詩句中,發現了循環便是:瞬間即永遠。老人,開了沙塵遮蔽的後門,一片沙灘上飛揚起的衣巾,都是無聲的召喚。走過去,繾綣的足跡難捨;眼前竟出現年輕時的妻子,隔著時間的兩岸,與滿臉滄桑的他相對無語,他攬起年輕美麗妻子的腰身,開始了舞曲旋律。

詩人問:「明天會持續多久呢?」

妻子回答:「明天,就是比永恆多一天。」

垂死與新生,以詩句作為月台的風聲;我開始了解,他和男孩從落雪的山坡,趕回城市時,在公車上遇上的舉大面紅旗的抗爭大學生,失戀的女孩,奏起四重奏的青年,都是此岸無法忘卻與了斷的生之騷動;唯獨那前來訴說失去文字,而在河畔的異鄉找尋文字的民族詩人,卻是如此象徵著彼岸的未來安置。

時間沒有盡頭;然而時間已在盡頭。詩人,輕輕掀動薄如天光的想像之翅,繼續穿梭於流離與烽火交織的土地上,遠方的邊境與渡口,在陣陣迷霧中吹奏起斷斷續續的安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