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單到底值多少？外送員薪資不透明與平台遊戲規則的惡性循環
外送員的工作看似自由，實則充滿挑戰。（攝影／李海琪）
隨著外送平台市場競爭加劇，薪資結構不透明與資訊不對稱的問題愈加突出，外送員的工作看似自由，實則充滿挑戰。台北市網路平台外送員職業工會（以下簡稱外送工會）理事長鄭力嘉指出，外送平台透過複雜的薪資拆分與獎勵制度，降低基本費率，迫使外送員追求高強度的趟次獎金，甚至要在短短4天內完成160單，勞動條件不斷惡化。
外送工會常務兼資深外送員高力宗則直言，獎勵制度非但未改善外送員收入，反而讓人性化的工作選擇變成一場疲於奔命的競賽，「人生只剩下趕單，可不可悲？」他憤慨地表示，平台創造的遊戲規則犧牲了外送員的生活品質，並加劇工作危險性。
在薪資結構不明、資訊不對稱以及未來平台可能獨大的壟斷風險下，外送工會與基層外送員皆呼籲運價透明化，且支持交通部與勞動部合作修訂「汽車運輸業管理規則」相關法規，推動合理報酬與公平競爭，並對於兩大外送平台合併強烈反對。鄭力嘉強調，工會沒有將外送平臺視為敵人，反而希望能夠與其共存、長長久久，如果平臺方希望在臺灣長期經營，就應該負起基本社會責任，釋出善意並積極溝通。
薪資結構不明＋資訊不對稱，外送人員的甘苦談
如今外送員的就業處境究竟發生何種問題，主要可以大致分為2大塊：第一，薪資結構不明，資訊嚴重不對稱；第二，獎勵制度反成外送員緊箍咒，致使亂象頻出。兩者相環相扣，形成惡性迴圈。
鄭力嘉指出，2019年疫情前，外送平台一單固定金額70元左右，卻逐年改變成從中拆出各式項目，設下種種條件與遊戲規則，如廣告費、趟次獎金（簡稱趟獎）、棄單率等，「可能一單變40塊，裡面有20塊是獎金，然後10塊錢是廣告費」，基本費也就是跑一單最低可賺取的金額則連年下調，「從中去剝削原本應該要給外送員的報酬」。
只要取單率低於85％或者趟次未達標，外送員薪資就會大幅縮水，鄭力嘉針對趟獎舉例， Uber eats需4天內達到160單，少一單就沒部分趟獎，但趟次獎金在外送員的總收入中佔將近25％、近四分之一。
此外，資訊不對稱也讓外送員十分困擾。尚未接單前，外送員僅能看到姓名、送餐地址及外送費用，至於內容物、備註內容等並未顯示，此種資訊落差可以造成很多不便，例如接單後發現希望外送員送到備註的「真實地址」、或者民眾突然跟客服更改送餐地點，但未及時更新在外送員端，甚至還出現外送費在接單前後金額竟然不一樣，狀況可說是百百種。
更麻煩的是，外送員還需要顧慮取單率等規定，所以只好硬著頭皮送，「你不送可以啊，把餐點拿回去店家，然後拉休你30分鐘」高力宗說，對於外送員最重要的就是時間，台北怎麼跑也不會超過30分鐘，因此即便更改地址，也只好摸了鼻子去送。
最早Food panda有規定，更改地址若距離差距超過1公里可取消訂單，但後來熊貓取消了該政策。（攝影／李海琪）
餐期加碼、趟次獎金使外送員疲於奔命...「人生只剩趕單，可不可悲？」
所謂外界普遍認為可以彌補薪資缺口的「獎勵制度」，如餐期加碼或趟獎，更是間接造成外送員疲於奔命。
已從事外送行業10年的高力宗直言，自己反對獎勵制度的存在，在低基本費情況下，外送員為了在餐期多送幾單，或者追逐趟次達標獲得獎金，容易不自覺加快車速釀災，這也是為何餐期中，外送出車禍最多的原因之一。
高力宗表示，以前因為一單固定價錢70塊，外送員可依個人需求選擇是否送餐，但如今卻因為平臺規則，導致外送員只能趕單。鄭力嘉也補充，如今4天內若要跑160單，等同平均一天要40單，若以每小時3單計算，至少要工作14個小時以上。
若以Uber舉例，星期五六日一為周期，星期二三四則為另一個周期，每一週期內達標105趟可獲得2千元，之後則以10或15趟為單位設下區間，頂標為160單，「你都跑105趟，你15趟會不跑嗎？」高力宗說，平台就是用趟次來綁住外送員對平臺的黏著度。
趟獎其實並非是新制，但如今卻嚴格的多。高力宗說，Food panda曾經是以半個月為一週期，外送員臨時有事，或者想要休假陪陪家人，仍可抽出幾天「加班」補單量，但現在兩大外送平台皆以3、4天為一期，只要休息就會虧很多，他無奈道，很多朋友被遊戲規則綁死，「他的人生就剩跑單，你覺得悲不悲哀」。
也就是說，在平台創造的獎勵制度，以及薪資結構不明、資訊不對稱等多種因素底下，外送員承受高工時、高壓力、高危險，領著其實也不知道怎麼算出來的薪資討生活。
外送工會肯定運價透明化，呼籲平台應善盡社會責任
為了逐步改善外送產業的各種問題，政府用力推動外送運價透明化，於2024年10月預告修正「汽車運輸業管理規則」相關法規，明訂運價範圍和計算項目。對此，工會表示肯定。
鄭力嘉認為，當運價透明，能看清楚結構以及外送員付出之成本，譬如說油料、機車保險、保養等，即可換算得出每公里的合理的報酬，而外送平臺也應該就合理報酬給予外送員。
鄭力嘉強調，目前平台將同一個單給不同的外送員，外送費會不一樣，因為希望藉此賺取更多價差，「價格比較便宜的外送員接單，那他就賺了」，這也是為何不想透明化，可是這並不公平，因此認同交通部與勞動部願意共同承擔起來，把機車外送的運價透明化。
外送工會呼籲，如果外送平臺希望在臺灣能夠長期經營，應該負起社會責任、釋出善意，外送員於承攬期間互相為合夥關係，若平臺願意敞開心胸、更透明，外送產業才能夠長遠發展。
他也重申，工會沒有將外送平臺為敵，只是希望能夠共同共存、長長久久；然而，在目前階段，不管在對外送員停權的方式，或者報酬結構的不透明，勞方完全沒有議價空間，呼籲外送平台應該要善盡社會的責任、善待替他擴張市場的外送員。
高力宗則坦言，對於外送員來說，所謂十幾元的樓層費或夜間費其實並不是重點，重點是在於明確性，兩造都有依據可循的明確規則，這才是對外送員最重要的事情。
外送費到底付了什麼？消費者也能從透明化中獲利
交通部預告修正法規後，對於外界紛傳外送費將上漲的說法，鄭力嘉與高力宗皆不置可否，認為將「運價公開透明化」與「外送費上漲」連接過於粗暴且無邏輯。
高力宗認為，交通部修正規定意在使平臺於收費上公開透明，不僅對外送員，對消費者有利。「假設我們今天3個手機，同時訂附近的麥當勞，我們可能服務費都不一樣，你知道嗎？」，他強調，除了外送員的薪資結構不透明，不同消費者在同一地點訂同一餐廳，外送費也不同，也就是對於消費者其實也不明白自己到底付了甚麼，又是怎麼算的。
對此，平台說法卻僅表示「AI算的」，高力宗說，因為消費者大多one by one，不會相互討論，平臺即各個擊破，消費者根本不知道。
並且，即便服務費上漲，平台也會顧慮訂單減少，加碼各式優惠。鄭力嘉解釋，美食外送與傳統快遞業者相似，差別僅在於運送貨品的不同，基本上法律架構仍屬貨運業，因此本就有一個合理的運費，外送平臺可以透過機制給消費者、餐廳優惠，「但是他不能因為給了消費者或餐廳優惠以後，就要讓外送員來犧牲這個運費」，把社會責任外部化。
替外送員保第三人責任險？鄭力嘉表示，這部分可與平台溝通，看如何分類外送員或調整納保時段。（攝影／徐岳峰）
2家就難溝通了剩1家還得了...外送工會反對合併案：對三方皆不利
今年5月uber eats宣布併購Food panda，引起社會各界高度關注，鄭力嘉直言，以工會立場而言，「堅決反對」，一個成熟市場最起碼有3到5家，若僅剩1家獨大，不管是對消費者、合作的餐廳，再到外送員，都絕對不利。
相較於薪資透明化使外送費上漲，鄭力嘉認為，因為沒得選擇、平台無人競爭，一家獨大對於消費者而言，外送費更容易漲價，對合作之餐廳抽成也可能調升，外送員也將受到更強勢的要求、不合理待遇也無法解決，可說是三方受害。
2023年資策會報告顯示，全臺灣有72％民眾曾經使用過外送平臺，鄭力嘉表示，該併購案比任何公平會審過的案子影響之程度都更高；同時，在新加坡，面積比台灣小卻擁有5家外送平臺，「有競爭才有進步」。
工會呼籲，政府必須審慎評估，了解嚴重性。對於兩大外送平台併購，基層外送員感到無比擔憂，高力宗透露，目前外送員為了應對單量波動和平台壓榨，普遍使用多個帳號接單，甚至必須一人操作4~5部手機，除了增加外送過程中的危險性，也影響消費者體驗，例如，外送員為追求高利潤，優先完成高價單，導致其他消費者的餐點延遲或變冷。
高力宗強調，多平台競爭下，外送員仍有喘息空間，也是促進服務提升的關鍵；然而，在平台持續忽視基層外送員的實際困境下，若未來單一平台壟斷市場，外送員不僅更加失去議價權，導致部分外送員陷入生計困境，消費者也可能面臨配送時間拉長、服務質量更加低落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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